料想表姐的气一时半会儿消不了,明天要洗一天大澡,后天还要上官媒的访谈节目,她该如何与表姐相处?
想想就尴尬。
隔壁吴霞倒是不必在意,自打倪越进入青春期,跟她妈就没有一天不吵架的,好在母女没有隔夜仇,小吵小闹已经习惯了。
不过,吴霞现在瘸着条腿,在上海滞留的时间越长,发生摩擦的概率就越高,保不齐哪天她俩又当着表姐的面吵起来了。
哎!怎么这么烦啊!
倪越又翻了个身,狠狠枕在自己一只胳膊上。
余光看见手机屏幕竟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一串微信消息提醒。
刚才进屋前,怕吵到张陈玲,她把手机调到了静音模式。
打开一看,都是陈宇昂发来的。
这厮在两分钟之内,发了十几条消息:
嘿嘿,到家没?
宝宝到家给我回条微信。
对了,眼罩里面是防冻凝胶,可以放冷冻层的。
还没到家?
?
??
你再不回消息我要报警了!
???
……
她连忙回复:我到了,刚看见,准备睡了。
陈宇昂秒回晚安,后面紧跟一串emoji亲亲表情。
倪越呲牙咧嘴无声窃笑,正要回复晚安,转念一想,也加上了同样一串亲亲表情。
点击发送的瞬间,大拇指滞在屏幕上方。
心里又生出个念头,指使她将那串亲亲全部删除,换上一个不露齿的微笑。
虽然,她有过一次恋爱经历,可那次是恋爱脑上头,虚荣心作祟,以至于仓促开始,狗血结束。
这次,她决定清醒一些,慢慢来。
都市dating防沉迷指南第一条:肢体亲密完全可以解构为“特定氛围下的产物”,拥抱和接吻并不代表两个人已经相爱,女生一定要给自己时间复盘感受,不要急于确定关系。
——跑步上月球《长乐路爱与夜》
第二天一早,隔壁吴霞母子还没起床,张陈玲和倪越就已经出门了。
为了给星期五做访谈节目留出足够时间,张陈玲把原本排在星期五的一单助浴改到了星期四,所以这天他们要浦东浦西跑三家客户。
倪越跟在张陈玲身后一直没吭声,后者自起床后便一直挂在脸上的冷漠态度,打消了她主动破冰的想法——哼,你冷暴力,我比你更冷,谁怕谁?
走到弄堂口,张陈玲来到葱油饼店,像往常一样,买了两个加蛋葱油饼和两杯豆浆,然后,管过身,递了一份给跟在身后的倪越。
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也没有四目相对。
手伸向倪越,视线却直接绕过她的脸,看向几米开外的许之谦。
他正坐在早上刚租来的面包车里,左看看右看看熟悉车况。
“喂,你吃早饭了吗?葱油饼豆浆要不要?”张陈玲大声问他。
不用了,我有!隔着道挡风玻璃,他回答,怕张陈玲听不清,还提起一个小塑料袋向她晃了晃。
他出门前已经吃过早饭,可刚刚闻着葱油饼的香味又被勾出了馋虫,便给自己买了俩,已经吃剩下半个。
张陈玲嘴角浮现笑意,下一秒突然觉得手酸,视线挪回眼皮底下,发现倪越根本没接自己手里的早餐。
扭头一看,那个女人正站在葱油饼摊前自己买。
张陈玲顿时脸色一沉,转身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面包车,将给倪越买的早餐递给许之谦。
随手关上车门。
这套反常操作看得许之谦一愣一愣的,他迟疑了一下,见她脸色不好,接过豆浆喝了口,不敢多问。
很快,倪越拎着自己买的早餐走了过来。
她也一脸愠色,径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都没看就一屁股坐进来。
“哎呦!什么东西!”
屁股被个硬硬的物体硌了一下。
“喔,对不起,是我的书!”
许之谦忙放下手里的早餐,用纸巾擦了擦手,小心翼翼从倪越屁股底下拿出一本大书。
“咦,这不是许教授送给你那本?”
倪越眼尖,一眼便认出这本厚厚的淡黄色封面的大书,正是许教授女儿帮她“出版”的学术著作。
“你为什么把这本书放车上?”她好奇。
许之谦一脸窘迫,“我想着早上等你们的时候看两眼。”
“怎么?你还想重操旧业?”倪越边啃葱油饼边问。
“不是,我就瞎看看!”许之谦矢口否认。
有史以来第一次,姐妹俩全天都没有黏在一起。
她们始终保持着一米以上的礼貌距离,即便在助浴过程中需要互相帮忙打下手,也不约而同避开对方的眼神,并采用极其精简的蹦爆米花式沟通,“喏”、“给”、“水”、“OK”、“Yes”、“No”、“停”、“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许之谦看在眼里,忍不住犯嘀咕,平日总腻腻歪歪像连体婴似的两个女人,为什么会闹得这么不愉快?
难道只是因为昨天的那场车祸?
大可不必吧!
不过,他仔细品品,感觉这姐妹俩也挺滑稽。
能以如此简洁的方式实现无障碍沟通,不正说明她们之间的默契无人能及嘛!
……
奔波忙碌的一天很快结束了。
面包车再次停在襄阳南路弄堂口时,已是傍晚,车里的三个人都疲惫不堪。
“明天的访谈节目我们是不是得提前排练?”许之谦扭过头问张陈玲。
“不用了,到时各说各的吧,反正大家都是独立个体,不需要追求观点一致,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张陈玲淡淡道。
“喔?”对于这个答案,许之谦颇感意外,心想上官媒这么大的事都不好好准备一下吗?难道张陈玲因为跟表妹生气连正经事都不上心了?
不自觉瞄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倪越,只见她脸红得像猴屁股,嘴巴还撅出老高。
两道粗眉不知不觉拧成麻花,许之谦
想不通,这姐妹俩到底在较什么劲啊?
张陈玲看出他脸色有些难看,耐着性子解释,“我认真想过了,我们其实不需要统一口径,本来大家就是因为各自的因缘际会才加入到助浴这项事业中的,每个人的理由、动机,和感受都不一样,这是客观事实。而且我觉得,最能打动人心的是真诚,不是带有粉饰性质的夸夸其谈,所以明天我们就畅所欲言,说些各自的心里话吧!”
“喔,也有道理!”许之谦被她说服,表情松弛下来。
坐在一旁的倪越一直没吭声,却也跟着偷偷松了一口气,知道表姐不是因为跟自己生气而选择不排练,她如释重负,一只手悄悄搭上车门把手,准备下车。
“哦对了,”张陈玲在后面又补充了句,“明天小马哥也会来,他直接在传媒港与我们汇合。”
听到这话,倪越一扫脸上阴霾,兴奋地扭过头与张陈玲确认,“真的?!小马哥也来?!”
视线相接的瞬间,她立刻像是被开水烫到一般,迅速将目光转移到许之谦脸上。
发觉这个男人正盯着自己笑,俨然在看一出闹剧,她窘迫难当,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下了车。
第31章 被命运选中的人
第二天上午,某大型人文类访谈节目现场。
张陈玲、倪越、小马哥,和许之谦围坐在椭圆形桌子的一侧,斜对面是和颜悦色的节目主持人。
主持人:坐在我面前的是上善若水上门助浴的四人团队,看得出来,大家都很年轻很有活力!这让我不禁感到好奇,你们为什么会选择进入养老行业,做助浴师帮人洗澡呢?请各位简单分享一下心路历程吧!
“哦,我先说?为什么是我?……呵呵,好吧!其实,我在加入上善若水之前,没做过太多功课,对养老行业一知半解,助浴师于我而言更是个新鲜词汇,我之所以愿意加入,主要是因为相信玲姐!她是一位有过成功创业经历的女强人,她的魄力和胆识值得我追随。”
“我嘛,入职前几乎就没做过尽职调查,听到‘帮人洗澡’这几个字,我的第一反应十分错愕,还以为是灰色产业,你们懂的。”
一阵哄笑。
“但我现在认为,与其说是我选择了做助浴师,不如说是这份职业选择了我。”
主持人:呃,怎么说?
“我想想该怎么解释……嗯,其实,我从前是一名幼儿教育工作者,几乎整天与小朋友打交道,在工作中体验到的更多是生命向上生长的力量,即便有痛苦,也是‘生长痛’;可现在作为一名助浴师,我每天都在体验人类生命的衰败和老去。当然,每个人都有老的那天,这不是什么秘密,可是经由助浴师的眼睛、鼻子、耳朵,和手,这种感受变得更加真实而强烈,在某种程度上,这也很残酷。如果说两个月前我是稀里糊涂入行的,那么,我现在更愿意相信,自己是被命运选中成为经历和记录下这一切的人,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我能够一窥生老病死和生命轮回的真相,这是非常难得的体验,也是我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