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越假装嗔怒,不等吴霞反驳,反手又攀上她肩膀,软硬兼施,“妈~我不是在跟你闹着玩儿,我特别认真地告诉你,这件事对我和表姐很重要,对我们的事业很重要,对整个社会更加重要!”
“去去去,一边儿去!”吴霞脸一沉,“我洗不洗澡,跟社会有啥关系?你少拿大帽子压我!”
“咋没关系,你也是社会的一份子啊!”
倪越伸手扳吴霞的大脸,指尖陷进肉里,吴霞拗不过,母女俩四目相对。
“妈,我当然希望你长命百岁,但是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躺在床上行动不便,也会需要助浴服务,生老病死是客观规律,谁都不能幸免!再说人生总有意外,甚至不用等到老那天,你现在就已经没办法自己洗澡了,不是吗?!我们拍摄这段视频的目的,就是想让大家了解助浴师这个小众职业,引起社会对养老困境和洗澡困境的重视,这难道不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吗?而且,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洗澡的时候我们全程盖浴巾,不会暴露隐私部位,无非露个脸而已!”
这一席话让吴霞态度软化,可最后听到“露脸”两个字,她又反感起来,眉毛一横,“不行不行,我这大脸往电视屏幕上一搁,全中国都认识我了,丢不起那人!”
说了这么多话,最后又回到原点,母女俩每次沟通都跳不出这个模式,看来,只能放大招了。
倪越咬了咬下唇,一字一顿道:“我们不会无偿拍摄的。”
“啥意思?”
“我们可以支付给你一定好处费。”
“好处费?”果然,吴霞那对业已发黄的瞳仁突然有流光闪过,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抽动两下,“能给多少?”
“三百!”
“三百?忒少了点儿!”吴霞看了眼正趴在厨房餐桌上玩游戏的倪婴,转脸换上一副讨价还价的姿态,“上次咱家附近来了伙拍电影的,我带英子去当群众演员,俩小时人家就给塞了五百块,还有免费盒饭呢!”
这件事倪越听吴霞提过几十遍,耳朵都磨出了茧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咬了咬牙,“那我给你贴三百,一口价六百!”
生怕吴霞听不懂似的,还伸手比了个“六”。
吴霞闻言,一把抓住倪越的手,母女俩潮乎乎的掌心贴在一起,她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行吧,我也该洗了!”
倪越白眼翻上天,心说:六百块钱就能把你收买,不愧是我妈!
起身向外走去,“那我去叫他们上楼了!”
“等等,我可得丑话说在前头,镜头不能怼我脸上拍!”
“行,我跟摄影老师交代一下,咱们尽量拉远景,近景的时候不要拍面部特写!”
转身下楼,心里忍不住发牢骚:这么多事儿,真不如找弄堂口坐着的爷叔了,南方人服务意识还强!
——可谁让自己急于献祭老母亲,修复与表姐的关系呢!
把浴缸搬上石库门老房子的三楼,可是个高难度技术活儿。
好在两位随行的摄制组人员有常年搬运笨重设备的经验,加上许之谦的协助,三个男人好歹把两截浴缸搬进屋里。
看见乌压压上来这么多人,还有好几个男的,吴霞心里一怵,不由得打了退堂鼓。
倪越见状,怕她反悔,忙凑过来拿她手机,“钱我刚打你微信了,帮你收了吧!”
浴缸水位线缓缓上升。
吴霞的身体浸入水中,病腿刚好架在浴缸边缘,倪越给她脚上套了个防水脚套,又在下面垫了块毛巾。
怕她走光,刚才脱衣服时还特意给她穿了条一次性内裤。
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可是,看着露在水面之上的白花花的大腿里子,倪越还是觉得这一幕很滑稽,差点笑出声来。
这次许之谦负责洗头发,姐妹俩则人手一个搓澡巾。
正值炎夏,室内温度又高,不需要往身上浇水保持体温,她们可以一起搓澡。
吴霞好歹做过群演,多少有些演员的自我修养,躺进浴缸后,她很快便放松下来,半眯着眼睛,视不远处的摄像机为无物。
倪越和张陈玲分坐浴缸两侧,默契地相视一笑,两个人之间似乎没了罅隙,各自捞起一只胳膊,开搓!
没搓几下,便有泥条子噼里啪啦掉进浴缸。
“好几天没洗澡,见笑了,你们镜头别拍泥!”吴霞突然睁大眼睛,一脸尴尬地嘱咐。
“好嘞,我们不拍泥的特写!”不远处的摄影老师痛快应声。
倪越撇撇嘴,小声嘀咕:“又不能拍脸又不能拍泥,那还拍啥,拍大肘子?”
吴霞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脸满足地感叹:“说真的,这躺浴缸里,有人给洗头,有人给搓澡,被几双手同时伺候着,可真
够舒服的。”
“那是!”倪越嗤笑一声,“我没骗你吧!”
“嗯嗯,”吴霞舒服得直哼哼,上下眼皮不知不觉粘在一起,“武则天的快乐也不过如此……”
“妈!妈!妈你醒醒!”
迷迷糊糊间,吴霞听见女儿喊自己,身子一激灵,从梦中醒来。
澡洗完了,她也眯了一觉——上善若水浴中睡觉第一人。
红着张大脸被抬回卧室。
房间里只留下倪越一个人帮她做浴后护理。
除了腿瘸,吴霞身子骨没毛病,可戏要做全套,倪越在手上挤了点夏天专用的清凉身体乳,帮她一点一点涂抹在身上,轻轻按摩至吸收。
“你这体表面积太大,太费身体乳了!”倪越边按边开她玩笑。
吴霞却一反常态没吭声。
“咋不吱声了?”倪越抬眼望她,不料竟撞上一对湿润的眸子。
是的,倪越没看错,吴霞的眼睛里浮现一层薄雾,眼眶也红了。
难道是被我这个孝顺闺女感动得要哭了?倪越心里暗自得意。
吴霞却抽了下鼻子,哽着嗓子道:“我突然想起你姥姥你姥爷,走之前也没能洗上个热水澡,带着一身恶臭就走了。”
倪越心一颤。她在北京念大二那年,姥姥和姥爷先后检查出肺癌晚期,老两口一起住进医院,保守治疗了几个月,不见起色,便坚持要回家等死,不想俩人回到家才一个星期就携手驾鹤西去了。
吴霞追忆起往事,在倪越面前流露出罕有的哀伤神色。
上一秒,她是母亲;下一秒,她又变回女儿。做母亲,她自认为问心无愧;做女儿呢,虽然腰杆子挺得直,但遗憾总归是有的。
倪越读懂了吴霞,却难得不似以往那么贴心,低下头,做出一副拒绝产生情感链接的姿态,默默将带着薄荷香气的身体乳揉进她的糙皮厚肉里。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痛苦和遗憾,倪越心想,母亲的痛苦和遗憾,还是留给她自己慢慢咀嚼和消化吧。
沉默半晌,吴霞突然换了频道,轻声吐出一句:“他俩有一腿。”
“哈?”倪越一愣,抬眸问:“谁俩?”
“还能有谁?”吴霞哀伤神色不在,一脸神秘兮兮,大嗓门也压得极低,“你表姐,和那个小许!”
“啥?”倪越头摇成拨浪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不可能个六!这种事我看得最准,从前村里谁跟谁偷偷摸摸睡过觉,我都是第一个发现的!”
第33章 吃完饭我陪你去捉奸
“你别在这胡说八道,许之谦与我们是同事关系,表姐公私分明,不会乱搞办公室恋情的!”
倪越小声嘀咕。
吴霞不以为然,嘟嘟囔囔道:“不信咱俩噶点儿啥?”
倪越一脸鄙夷,“钱钱钱,你满脑子都是钱,你这么爱钱,怎么还没挣到大钱?”
“你……”吴霞语塞,憋得满脸通红,“看把你出息的,瞧不起你娘!好,明天我就回老家挣钱去,你等着瞧!”
“切!”倪越眼皮一翻表示不屑,视线无意间落在墙角的旅行箱上,看见上面放着一大一小俩书包,都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才意识到吴霞可能不是在开玩笑,一脸惊讶问道:“咋连行李都收拾好了?你真要回老家啊?”
“可不,你以为我逗你呢?”吴霞无奈扯嘴角,“你爹今早打电话叫我和英子回去,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明天就走?”
“对,票都买完了。”
“你架个拐行动不方便能坐火车吗?”
“你爹给我俩买的飞机票!”
“哈?他还挺大方!”
“呵,你爹背着我可没少藏私房钱,上个月我在那排药酒罐子后面发现一个破信封,里面藏了两千,再上个月我收拾后院,从一个旧花瓶里翻出个塑料袋,里面有五百!”
“霍,他这些年东掖西藏,好不容易攒点儿私房钱都被你发现了!”
倪越吞了半句话在嗓子眼没说出口,其实,她每次回老家都偷偷给倪大铭塞零花钱。
“话说回来,你可别小瞧你娘,小卖部离了我还真不行!”吴霞开始自吹自擂,“你爹根本管不明白,账看不懂不说,这几天店里还丢了不少货,所以他让我赶紧回去帮忙,我琢磨脚上这石膏还得好一阵子才能拆,英子也得写暑假作业,没必要在这耗着了,回去就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