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产生了强烈的生理反应,想吐。
连忙点开打车软件,却发现大部分车型都要等待至少二十分钟以上,只好硬着头皮订了最快也最贵的豪车,奔驰S级。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想,都得赶紧把身上这块刺鼻的膏药送走。
一分钟后,奔驰车停在眼前,他连推带搡好歹将伊莎贝拉送上车后座,可如假包换的北美独生女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嫌弃过,她怒火中烧,抓着陈宇昂的胳膊不肯撒手,两个人一个车内一个车外,拔河般僵持不下。
最后,陈宇昂无奈放了句狠话:“对不起,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咱们别再见面了好吗?”
这句话倒是立竿见影,伊莎贝拉猛地松了手,害他差点仰面摔倒。
她“啪”关上车门,绝尘而去。
自那之后,两个人再没联系过。
现在,她突然打来电话,目的不详,陈宇昂有些忐忑,他不想当着倪越的面与另一个女人纠缠不清。
可是,眼看着倪越脸上的表情变得晦暗不明,他意识到这通电话非接不可,本来就身正不怕影子歪,干嘛搞得像有什么秘密见不得光一样。
于是拿起手机向倪越示意,“抱歉,我接下电话!”
倪越眯着眼睛,报以虚伪的假笑,“没关系,你接吧。”
他的大拇指应声落下。
对方却挂断了。
还没来得及庆幸,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这次换了个人:“艳红小辣椒”——比伊莎贝拉更加不可控的人物。
此时,倪越已经歪着头看向窗外,表明对他的私事不感兴趣。
陈宇昂额头冒汗,再犹豫一秒,都是对倪越的不尊重。
速速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却传来振聋发聩的吼叫:“小宇,你到底怎么回事?伊莎贝拉那么好的姑娘,你为什么不理人家?再说你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带她回家睡觉?……”
“我什么时候带她回家睡觉了??”陈宇昂一头雾水,扯着嗓门打断了褚艳红的话。
霎时间,烧鸟店里几乎所有客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唯独倪越没有看他。
她依然在看窗外,侧脸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僵硬,他曾认真吮过的唇珠撅起一个倔强的弧度。
看得出来,她不开心。
坏了,陈宇昂心想,当下两边都是误会,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可他的午休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只好先低声安抚褚艳红:“妈,我现在正在午休,没时间细说,但我保证,你刚才说的事绝对是子虚乌有,我之后再找时间向你解释,先挂电话了哈。”
“你等等!”电话那头却不依不饶,“别唬我了,伊莎贝拉亲口跟她妈说的,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陈宇昂又急了,“哎呀妈,我还是个处男,我怎么可能跟她睡觉!”
再次slay全场。
……挂断电话,他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这次,连半开放式厨房里的烧鸟师傅都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觉得
自己像极了师傅手里的一串烧鸟,正被架在火上炙烤。
顿时口干舌燥,艰难地动了动喉结,对着倪越尬笑,“呵呵,都是误会。”
这个女人脸上的不悦,已被若有似无的淡淡笑意取代,她拿起陈宇昂的茶杯递给他,“喝口茶吧,处男。”
吃完午饭,倪越哼着小曲儿信步走回家,一进门,却看见张陈玲正拧着眉毛发微信,表情异常严肃,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自打姐妹俩上次吵架红了脸,她们始终没正式和好,虽然偶尔有过交流,但大多数时间都有旁人在场,顺水推舟,没觉得有那么尴尬,现在闹闹哄哄的外人都走了,两个人共处一室,倪越突然感觉有些别扭。
支吾半天才问:“表姐,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手机的震动。
看见上善若水群里张陈玲刚发出来的消息,倪越大惊失色,“什么,贴心老登住院了?!”
几百米开外的弄堂口,许之谦慢慢把车停稳。
手机震动,“上善若水”群里有新消息,他忙点开来看,“什么?!”
张陈玲发出的一条“王先生住院了”同样让他瞠目结舌。
今天是星期六,下午刚好是王先生的订单。
正要回复,余光看见姐妹俩从弄堂里走了出来。
还没等张陈玲上车,他就向外探着头问,“王先生住院了?那下午的订单取消?”
张陈玲边弯腰上车边回答,“老爷子住院了也要洗澡,所以咱们去医院洗!”
“哈?”他愈加诧异,“从来没见过医院里有病人洗澡的,他是什么病,能洗吗?”
“说是轻微面瘫……只要心脏和血压没事就能洗。”
张陈玲回手想关车门,不料倪越也跟了上来。
坐了几天副驾驶,今天她又坐回表姐身边。
张陈玲见状,悄无声息地勾着唇笑了笑。
“面瘫?”这似乎超越了许之谦的知识范畴,“是中风吗?这难道不属于心脑血管疾病?”
“他儿子说没那么严重,而且老爷子强烈要求洗澡,我们先过去,到了看看医生怎么说,实在不能洗就当白跑一趟了。”
许之谦仍一脸问号,“可医院哪有那么大地方放浴缸,还要接水管什么的,不太现实吧?”
“哈,你才不现实!”倪越抢过话茬,嘲笑他道:“老登家那么有钱,人家住的医院当然跟我们住的不一样了!”
“没错儿,”张陈玲也笑,“他住的是上海最好的私立医院,VIP单人间,什么都有,其实医院也有护理员能帮忙洗澡,但是他非要我们过去。”
许之谦无奈点头,“好吧。”
“搞不好老登真的是看上你了,我们第一次助浴他就盯着你聊个没完!”倪越拿张陈玲打趣。
姐妹俩几天没嘻嘻哈哈,倪越一时没掌握好尺度,没意识到自己随口开的玩笑有些过分。
果然遭到张陈玲的白眼,“不许乱拿客户开玩笑!”
“喔,我错了。”倪越不再吭声,老老实实缩进位子里。
张陈玲系上安全带,又对许之谦说:“地址我现在发给你,也在西郊,离王先生的别墅不远。”
发完微信,抬眸与他在倒车镜里四目相对,发现这男人竟鼓着腮,一脸不高兴。
在王先生的单人间外面,三个人与他的主治医生相遇,后者刚好从房间里走出来,糗着张脸,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擦鼻子。
张陈玲见状忙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询问,“请问王先生到底是什么情况?严重吗?能洗澡吗?”
“周围性面瘫,不严重,激素治疗加针灸,几天就能好。”
医生回答,他一直用纸巾捂着鼻子。
听到这话,张陈玲松了一口气。
刚才在来的路上,她们上网查了一下,了解到面瘫分为周围性面瘫和中枢性面瘫,前者通常由风寒风湿引起,后者则由神经中枢系统疾病引起,大家常说的中风便属于后者。周围性面瘫的病情通常较轻,经妥善治疗,病人完全可以恢复到像从前一样。
“那我们可以帮他泡澡咯?”
“可以,但水温别太高,泡浴时间别超过十五分钟!”医生嘱咐完转身要走,转念又回过头说了句,“不过,我感觉他精神方面的问题更严重。”
没给他们机会提问,转身走了。
边走边嘀嘀咕咕,“说我鼻毛长,好歹我也有毛啊!”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倪越噗嗤笑出声,还没来得及发表感慨,就听见病房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艾,小艾!”
三个人忙凑到门口,将门轻轻推开一道缝,看见王先生正仰面躺在病床上,对着天花板说话:
“小艾,侬是哪里人呀?普通话蛮标准嘛!”
“小艾,侬会不会唱歌,唱首歌给我听听!”
“小艾,唱我孙女最爱唱的《雪绒花》吧!”
……
他正在与病房的智能语音系统对话,虽然口齿有些不伶俐,发音咬字都含含糊糊,但系统仍识别出了他的请求。
一人一机,一问一答,好不热闹。
在《雪绒花》的柔美歌声中,三个人推着浴缸走进房间。
王先生看见他们进来,忙叫小艾暂停。
“你们三个人来了!”他努力用像往常一样的语气跟他们打招呼。
可当倪越走近,看清楚他的脸,她的小心脏还是咯噔了一下。
他几乎完全失去了往日的表情管理。
眉间象征着权威的川字纹变得平整,看得出来,他不再享有对那部分肌肉的控制;眨眼的时候,眼皮只能阂上一半,像极了卷帘门被卡在半空;一边嘴角明显向上歪斜,这倒是符合倪越对于面瘫患者的印象。
明明五官都没变,可是走向变了,就立刻像是变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