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谦焦急渴切的声音霎时被无尽的寂静吞没——张陈玲的手机突然黑屏,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她无声笑笑,也好,也好。
虽然节目没看成,心里却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眼下,终于没有人能阻止她安安静静地泡个澡了。
她不再惦记王先生、考量钱小虎、揣摩许之谦,她也不再是王总、玲姐、陈玲……所有这些噪音齐齐被她从脑海中赶走,连同她的助浴事业一并抛到九霄云外。
她不再是任何人,不再背负任何期待,此刻,她只是一具皮囊,她累了,她需要休息。
……直到听见外面传来开门声和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张陈玲才从短暂的抽离中醒过来,回到现实世界。
睁开眼,看见倪越出现在洗手间门口,身上被雨淋湿,狼狈得很。
这画面似曾相识。
但与那次不同,这次倪越嘴里呼哧带喘,脸上写满惊慌失措。
“怎么了?”张陈玲心道不妙。
“你怎么关机了,连我都联系不上你!”倪越上气不接下气,“你妈妈……在老家晕倒了,现在正在ICU抢救呢!”
张陈玲把陈红梅和张陈光拉黑有一阵子了。
大概是几个星期前,他们有过一次极其不愉快的沟通,这两位很久没联络过的‘家人’打来电话,以给她侄子交补习班学费的名义,向她‘借’钱。
电话那头的母子俩像从前一样,唱双簧,道德绑架。
张陈玲觉得匪夷所思,“感情我要是不出钱,你孙子、你儿子将来考不上大学都要怪到我头上了
?”
“你不愿意借就直说,乌鸦嘴说些难听话,没安好心!”陈红梅连哭带嚎把她骂了一通,骂声中掺杂着张陈光发脾气的怒吼,和他老婆的阴阳怪气。
仿佛在演一出难看的家庭滑稽剧。
张陈玲举着手机安安静静听完,最后还鼓了个掌。
她把这当做是对表演者的尊重,和对原生家庭的体面告别。从前,她的断亲行为总是藕断丝连,因为她心里始终残存着对于血脉亲情的最终幻想;可从这天起,她决心放弃幻想,与他们彻底割席,老死不相往来。
……
从倪越嘴里听到ICU这个词,张陈玲本能地回答:“坏了,他们有钱吗?”
“你要不要立刻买机票飞回去?”倪越则担心会有更糟的情况发生,“万一你妈……”
后面半句,不敢说出口。
第49章 不要怕,加油呀!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
倪越、张陈玲,外加王先生两个风尘仆仆赶来的儿子,四个人一起,推着病床,把王先生送进了手术室。
后面还浩浩荡荡跟着那两个儿子从美国带回的家眷,几个身份不明的西装男,以及老管家仲叔,总共将近二三十号人。
……气氛莫名庄严,场面堪比送葬。
可贴心老登刚一进手术室,那两个儿子便不约而同卸下脸上的严肃面具,掏出手机,开始用英文打电话,好在我的英文没有就饭吃,听得出他们一个谈的是即将签约的几亿美元大单,另一个谈的是要不惜一切代价请Blackpink的Lisa代言他的服装品牌……
大儿子率先装逼结束,他放下手机,向我和表姐投来不信任的审视的目光,然后扯着仲叔走到角落里窃窃私语,还不时用眼睛偷瞄我们。
我严重怀疑他在向仲叔打听我们,问他这两个搓澡妹有没有勾搭他的老登父亲……
倪越坐在手术室外面写她的备忘录。
身旁的张陈玲却坐立不安。
昨晚她几乎整晚没睡,眼睛红肿不堪,她没心情留意那两个儿子的表演,模糊的视线一直落在手术室门外墙上的一盏圆灯上。
红色灯光明晃晃的,仿佛带着利刃,刺进她的眼睛,很痛。
……
“表妹,我决定回老家看看!”张陈玲突然抓住倪越的胳膊说,“如果我妈没什么大碍的话,我过一两天就回来。”
文艺创作被打断,还没等倪越反应过来,张陈玲又递过来一部手机。
“这是上善若水的工作手机,我们的线上订单系统虽然上线了,可能不少人还是会打电话咨询和下单,我这几天不一定随时方便接电话,所以这部手机暂时交给你经管。”
“还有,中午许之谦就回上海了,我们的新队友爽姐原本明天入职,我等下就把她拉到群里,让她今天下午就跟你们出去洗澡。爽姐是我的老部下,经验丰富,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她商量。”
“哦,对了,忘了跟你说,昨晚钱小虎给我打电话,说想加入上善若水,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回绝,你可以抽空跟他聊聊,毕竟你跟他更有渊源……”
“不儿,怎么个情况?”
倪越正努力消化着张陈玲的话,听到“钱小虎”的名字,她惊讶得合不拢嘴,不得不打断她,“钱小虎?我没听错吧?害得钱叔叔一身褥疮、差点跟我和小马哥打起来、现在在外面跑大街送外卖的那个钱?小?虎?”
“嗯哼~”张陈玲点头。
“他想当助浴师???”
“我的第一反应跟你的一样,但我没时间去确定他的心意,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不过,我的原则是,我们别急着把人一棍子打死!毕竟,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
倪越撇撇嘴,“可我看他像耗子!”
“……我不在的时候,上善若水就靠你了!喔,还有许之谦!群里的消息我有空会看,不过你们有急事的话最好直接语音我!”
眼看着张陈玲起身要走,倪越连忙把她叫住:“表姐?”
“什么?”
“看你这架势,不会是打算一两个月都不回来了吧?”
倪越突然觉得亚历山大。
“当然不会了!”张陈玲笑笑,表情却不大自然,“我对家里的情况还不了解,呆一两天是理想情况,万一……”
“好好好!”倪越连忙打断她,“祝你早日凯旋,这边的事情有我打理,你放一百个心!”
张陈玲匆匆忙忙走了,留下倪越一个人凌乱。
虽然嘴上各种打包票,心里却着实有些没底,毕竟,她平时默认自己为表姐的跟班,即便偶尔会出些幺蛾子,她也从来没怕过,因为她知道表姐会罩着她替她兜底,可现在要她临时顶替表姐,代理总经理,这可是个不小的挑战。
不要怕,加油呀!
她默默给自己打气。
点开手机备忘录,新建文档,把刚才表姐的嘱咐事无巨细一一写下。
“轰隆!”
外面突然一声炸雷,抬眼望向窗外,已然黑黢黢一片。
暴雨来了。
张陈玲来不及回家收拾行李,她打车赶往最近的虹桥机场,刚一上车便买好机票,十点半起飞。
可九点钟抵达机场时,她发现航班发生大面积延误,候机大厅里乌泱乌泱都是旅客,不少人席地而坐。
在人群和行李间踉跄前行,她试图找到一个空闲的充电桩给手机充满电。
突然,脚下被不知从哪伸出来的一条腿绊住,“哎哟!”她一个前仰狗啃屎般摔在地上。
手心里都是汗,手机“咻”一下飞出去,撞在不远处一个硬壳行李箱上,又弹起老高,自由落体,“啪唧”摔成两半。
连滚带爬起身,走近一看,万幸,是手机壳脱落。
捡起来严丝合缝扣在一起——“咦?”
她懵然想起,自己曾将一样重要的东西夹在手机与壳之间,再次打开查看,里面空荡荡的,果然不翼而飞。
“飞到哪里去了?”她弯腰低头,眼睛雷达般扫视,却没见到那样东西的影子,“见鬼了这是!”
于是,以刚才跌倒的地方为圆心,她的搜索范围逐渐扩大。
还是找不到。
不知不觉间出了一身汗,平时飘逸的发丝胡乱黏在脸和脖子上,如同绳子般将她困住,身上的衣物也被汗液浸透,仿佛有千斤重,心里更像是堵了一团湿哒哒的棉花,令她倍感窒息。
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要虚脱了。
“姐姐,你是在找这个吗?”
一个清脆的童声在身后响起,她连忙转身,看见一个身穿粉色波点裙的小女孩,正将手里一样东西高高举起——即便捏在一个五六岁孩童的指间,那东西都显得如此渺小。
她却如获至宝接过来,感激涕零,“是我的!小朋友谢谢你!”
……
外面雷电交加,雨越下越大,张陈玲的航班不可避免地延误了。
她找了个角落倚着墙根坐下,将刚才失而复得的宝贝放在手心里,反复端详。
那是一张只有邮票般大小、业已发黄褪色的黑白老照片——摄于九十年代初的一张全家福。
上面有三个人:她、陈红梅、和张陈光。
陈红梅那年还不到四十岁,与现在的张陈玲年纪相仿,却因独自拉扯一对儿女而过早衰老,满脸爬满沧桑褶皱;张陈光那年刚刚初中毕业,即将升入中专技校,学习汽修,像每一个修车工一样,他剃了个平头,傻愣傻愣的;揪着两个马尾辫的张陈玲还不到十岁,正在上小学,那时的她非常厌学,却喜欢在学校里倒腾二手橡皮和文具盒,时不时给自己挣个仨瓜俩枣买汽水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