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汤不换药,她便也懒得返身去交涉,澡都没洗就和衣而卧。
脑子里一片混乱,n种情绪搅和在一起,热锅般不停翻涌,张陈玲试图理清,却意外发现,这些此起彼伏的情绪里头,竟没有她想象中的——悲痛欲绝。
很想强迫自己哭两声,嗓子却像是被卡住了,怎么都哭不出来,只好在黑暗中干瞪着眼,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眼皮刚一粘上,突然被一声异响吓得一激灵,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屏气凝神再听,又响了两声,像是有人在说话,更准确些,那声音像极了小时候陈红梅在召唤她起床:“玲玲!玲玲!”
瞪大眼睛在黑暗中张望,最后目光锁定墙上的一对蓝色眼睛,她心想,不会是……陈红梅来找我了吧?
“妈,对不起,你先走,我还没活够呢!”她仰脸对着空调呓语,“回头我给你烧个浴缸,你在那边好好泡个澡,哦对了,烧个大的三角形浴缸,你可以跟我爹一起泡……”
絮絮叨叨,也不知自己说了多久,躺回床上,眼睛一闭一睁,已是第二天早上。
起床拉开窗帘,猝不及防,被热烈的晨光晃得睁不开眼。
半晌才看清楚窗外,不远处一座破败老公房的三楼,正是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家,也是陈红梅突发心梗的地方。
昨晚张陈玲前脚刚走出医院大门,后脚便接到张陈光的电话,兄妹俩把彼此大号都拉黑了,他是用一个陌生小号打来的,开口便道:“后天早上八点!龙峰殡仪馆!”
张陈玲鼻子一酸,哽咽问:“那需要我帮忙准备些什么吗?”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点燃了张陈光的炸药包,他在电话那头高声吼了起来,“谁他妈敢找你帮忙啊?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哪去了?把我们全家拉黑,现在妈走了,你来这套假惺惺?”
“……张陈光,妈已经不在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她能回来吗?”
“既然人都已经走了,你这套假惺惺就有用了吗?”
“你不要一口一个假惺惺,陈红梅也是我妈,她走了我当然心里难过……”
“你闭嘴吧!别他妈装了!你难过?……你难过为什么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不帮我们?你难过?……你当年非要从上海搬到海南去,兜里揣着几千万跟个小男友去重启人生,你给我们留下一分一毛了吗?你难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海南跟人家合伙做生意钱全被骗光了,那两个逼钱儿你不愿意给家人,给外人倒是大大方方,你他妈还好意思说你难过?”
张陈光喘了口气,趁张陈玲没来得及反驳,继续开机关枪,“……见到男人就像狗见了屎一样,宁可拿上千万去倒贴,也不肯给家里,你要不是搬去海南,得瑟那一遭,现在全家人要什么有什么,妈也不会死!”
张陈玲胸口憋闷,她用自己极为陌生的哭腔回答:
“我的钱,我想怎么支配就怎么支配,我投资亏了也认亏,凭什么要被你们道德绑架给你们花?再说,这些年我少给你们花了吗?你们一家能从老家搬到上海去,难道不是因为我想让你们跟我一起过上好日子吗?可你们呢?烂泥扶不上墙!我让你在公司当高管,你把生意搞得稀巴烂!还和你老婆两个一起徇私舞弊,中饱私囊!那些年我开给你的工资,再加上我给你们花过的钱,至少也有一千万了!你们花完就忘了是吗?!再说,我的确是把钱都亏了,可我找你们借过一分吗?我正在努力东山再起,你们除了找我要钱,给过我一点儿帮助和支持吗?”
“……东山再起?呵,你说这个我更生气!谁不知道你在上海干的是些什么勾当?天天给糟老头子洗澡,就能东山再起,你骗鬼呢?!你那么爱洗澡,怎么没给妈洗过?啊?你给妈洗过吗?妈死的时候,你在哪?在哪啊?”
张陈玲揉了揉朦胧泪眼,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昨晚她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情打扰,早早便关机了。
点进微信,果然有一堆未读消息。
置顶的倪越昨天半夜发来一条:表姐,你还好吧?我也知道了,你别太伤心,节哀顺变。
张陈玲回复:没事的,别担心。
倪越刚好在看微信,秒回: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陈玲:应该烧完头七。
倪越发来一串哭哭抱抱的表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拇指向下拉,看见许之谦昨天半夜也发来一条微信,祥林嫂般:不知道你急着回老家什么事,祝你一切安好!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聊聊,嗯,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这边有我和倪越,你完全可以放心,爽姐干活很麻利,小马给也快归队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我也可以赶过去帮你!
张陈玲叹了口气:谢谢,不用过来,上善若水比我更需要你。
再向下拉,看见一条消息来自张陈光的老婆赵娜,之前她只拉黑了陈红梅和张陈光,把这个爱作妖的嫂子给忘了。
赵娜说:ICU住院个人支付一万零八百,殡仪馆押金两万,这些钱请转给我,你家没钱,我找娘家借的。
张陈玲无奈,给赵娜转了三万一,她秒收,又说:陈光告诉你了吧,后天早上八点龙峰殡仪馆出殡,到时你记得找我要殡仪馆的押金条。
张陈玲:好的,嫂子费心了。
系统自动回复:美丽笨女人已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赵娜把她删了。
第二次来到403的庄小姐家,倪越发觉这个女人还像上次一样,脸上妆容精致,照例戴着假发,比起早上胡乱洗了个脸就出门的自己,真的优雅多了。
被倪越倾慕眼神盯着看,庄小姐有些害羞,主动解释:“通常有外人来,我都会打扮一下,不然脖子上一颗光秃秃的水煮蛋,一根毛都没有,怕把人吓坏。”
边说边笑,单薄的肩膀跟着一起颤动。
倪越也抿嘴乐,随即环顾四周,发现庄小姐家里基本已搬空,连上次他们坐着吃荔枝的餐桌椅,和厨房里的冰箱都搬走了。
像对门钱叔叔家一样,庄小姐家也是格局紧凑的两室一厅,可一旦没了家具,就显得空空荡荡,没了生气,也更加落寂。
三个人在客厅中央组装好浴缸,将泡澡神器妥帖地覆在浴缸内壁,然后放水至一半处。
“水不要太热!可以稍微凉快点,像游泳池水温一样,别超过三十度!”庄小姐对正在调试水温的许之谦说。
“那可不行,最低不能低于三十八度,差一度都不行,我们操作手册有规定的!”许之谦朝她眨眨眼。
“所以你全程不用我们服务,连搓澡也不需要是吗?”倪越再次与庄小姐确认。
“不需要,我在家经常洗淋浴,不洗的时候就用热毛巾擦身,所以身上不脏,我就是想在水里泡会儿!”
“明白,”倪越点头,“你想找回从前在游泳池里的感觉。”
提到游泳,庄小姐神采飞扬,“别看我个子小,我年轻的时候,曾带队去新加坡参加过青年友谊赛呢!”她嘴角提得老高,“我拿了个二百米自由泳亚军,与冠军只差零点零一秒,可我比冠军矮了足足十厘米!我教练说,但凡我长高一厘米,冠军就是我的了!”
言谈间,水温也调好了。
“那我……”许之谦挠挠头,表情有些尴尬。
庄小姐看出他想回避,她当然也不愿好几个人围观自己泡澡,便提议留倪越一个人陪她,让许之谦和爽姐回楼下车里休息,“你们等我泡完澡再上楼来搬浴缸,好吗?”
难得可以忙里偷闲,许之谦和爽姐自然都没意见。
把两位队友送出门,倪越转身,看见庄小姐已将家居服脱下,符合想象中的骨瘦如柴,身上顶多比少爷多出四两肉。
不过,见她穿着件蓝白条连体泳衣,倪越大吃一惊:“怎么,你穿泳衣泡?!”
“不然呢,难道还裸泡不成?”庄小姐笑笑,“做戏做全套,这可是我曾经的战袍!”
倪越再仔细观察,发现她泳衣腋下位置露出保鲜膜和防水胶贴,“所以……你自己把刀口防水都做好了,不需要我帮你了?”
“不用,我手术后为
了洗淋浴,都是自己弄的,”庄小姐苦笑,“我做了两侧腋下淋巴结清扫,刚开始每次抬起胳膊都痛得不行,而且不熟练,粘来粘去要一个多小时,现在我习惯了疼痛,动作也熟练了,十分钟搞定!”
话音刚落,庄小姐迫不及待将一条细腿迈进浴缸,倪越连忙上前搀扶,协助她缓缓坐下。
身体向后紧贴泡澡神器,脖颈处得到支撑,像是坐在按摩椅上,庄小姐从胸腔里缓缓吁于出一口气,喃喃道:“我的天,在水里的感觉太好了,太舒服了,感觉自己这条死鱼又活过来了!要是能一辈子都呆在水里就好了……”
眼睛不知不觉眯在一起,片刻后才睁开,盯着倪越,央求她道:“能帮我再加点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