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倪越迟疑，仔细一看，庄小姐体重不大，浴缸水位线并没上浮太多，刚好卡在她胸部以下，见她的样子可怜巴巴，倪越只好应允：“那我再给你加点儿！但是不能没过胸口！”
“行，加点凉水吧！”庄小姐再次恳求。
“那可不行！”倪越虽然满脑子天马行空，但操作手册她是万万不敢迕逆的。
庄小姐撇撇嘴。
水加好了，倪越今天穿的牛仔裤，索性一屁股坐在不远处地板上，双手撑在身后，看着庄小姐泡澡，后者在浴缸上方冒出个蘑菇头，满脸孩童般的天真无邪。
她不停往身上撩水，半晌又扭过头问：“对了，这个泡澡神器多少钱？坐着软软的真舒服！”
“嗯……”倪越鼻音哼哼，“没多少钱！”
“没多少钱是多少钱，总得有个数吧？”
“嗯……四十九包邮！”倪越被她追问得没办法，便直接打了个五折。
“那我现在转给你！我手机放在窗台上，可以帮我拿过来吗？”
“不用转给我了！真的！以后我们的客户也会用的！”
“估计你们不会有我这种奇葩客户了，这神器顶多用这一次！”
“用这一次？”倪越瞪大眼睛，表示难以苟同，“以后你去了疗养院，他们那边要是没有浴缸，你不还得找我们？”
“……”庄小姐沉默半秒，仍然坚持，“以后再说以后，现在先把手机递给我，不然我自己爬出去拿！”
倪越拗不过庄小姐，只得起身去拿手机递给她。
“对了！”庄小姐刚刚转好钱，又说，“我突然想起来，你知道对面的大门密码是吗？我给钱叔叔准备了一份礼物，麻烦你帮我给他送去好吗？”
“行，你泡完澡我去送礼物，顺便看看他最近怎么样了。”
“不，你现在就去！”庄小姐的语气突然强硬。
“为什么？？？”倪越困惑。
“喔，我怕等下大家手忙脚乱会忘记，”庄小姐脸上浮现窘迫笑容，态度又柔和下来，解释道：“而且我想多泡一会儿，你不如现在就过去，陪钱叔叔聊会儿天，唱会儿歌再回来，咱们两不耽误！”
倪越心想，这庄小姐大概也需要一些私人空间，自己在这里多少会打扰到她，便恭敬不如从命。
见倪越同意，庄小姐眉开眼笑，“礼物我放在厨房操作台上，我家大门密码是760713。”
倪越来到厨房，果然看见一个塞得满满的牛皮纸袋，里面有给老年人用的颈肩按摩仪、红外加热护膝、智能手环，还有能接在手机上的迷你麦克风……都是全新没拆封的。
这哪是一份礼物？分明是个大礼包！
她抱着纸袋走出门，脸上挂着喜迎丰收的笑容，听见庄小姐在身后猫叫般说了句：“谢谢你们，再会！”
下一秒，门“咔哒”一声关上。
心里突然产生一种不详的预感。
转念，又嘲笑起自己的敏感多疑，嗯，没事的，别胡思乱想。
打开钱叔叔家大门，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声音，料想他正在睡觉，倪越便将纸袋放在客厅地上，轻轻关上门，返身回来按庄小姐家门密码，却听到一声干脆的
——“密码错误！”
再按一次，还是错误！
按第三次，依旧错误！
“不会吧……”她边叩门边喊：“庄小姐，密码错了，麻烦你能帮我开下门吗？”
里边却一丁点儿动静都没有。
她顿时慌了神，攥紧拳头捶门，“庄小姐！庄小姐！来帮我开下门啊！”
回答她的依然是沉默。
顿时头皮发麻，浑身上下直冒冷汗，大脑开始像过电影般，回放刚才的一幕一幕，她突然惊觉，庄小姐有几句话别有深意，她该不会是故意支开自己，然后
——在浴缸里自杀了吧？！
眼下，上善若水刚刚熬过最艰难的创业早期，迎来一线曙光，一旦溺死一个客户，必定会登上今日头条，被全网转发，恶评如潮！
届时，上善若水的名声，表姐投入的心血，团队付出的努力……所有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表姐刚刚失去至亲，正遭受巨大打击，现在伤口上再来一刀，她的人生就彻底毁了！
不！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眼泪不知不觉流淌，倪越既悲痛又愤怒，手脚并用砸在门上，声嘶力竭喊道：
“庄小姐！你开门啊！你不能这么自私！你想死可以去跳黄浦江，不要死在我们的浴缸里！你要是死了，我们就全完了！你不能只想自己不顾他人死活啊庄小姐！你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你赶紧给我开门！开门！……”
第52章 你呢？下班了吗？
“您好，110报警电话！”
“民警同志，我要报警！我这有个人正泡在浴缸里想自杀！”
“？？？请把您的详细地址告诉我！”
“地址是……哎呀我突然想不起来了，您等等！”
倪越一时脑子锈住，竟说不出自己身在何处，忙hold住电话去翻查客户数据库，手指哆哆嗦嗦颤个不停。
数秒钟后回答：“地址是……”
说到一半，突然停顿。
“喂？喂？喂？”民警接线员焦急万分，哪里会想到，报警人此刻正被眼前的一幕吓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只见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蓝白相间的人影出现在倪越眼前——是庄小姐！
她浑身上下湿淋淋，假发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个秃头蛋子，正如她自己所说，像个白花花的水煮蛋！两个假睫毛一个粘在脑门上，另一个不知所踪——看上去像极了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怪物，与刚才那个优雅精致的她判若两人。
倪越艰难吞咽口水，心想眼前站着的该不会是——鬼吧？
“对不起，”庄小姐率先开口了，“我，我刚才……”
她磕磕巴巴话还没说完，两行眼泪便从光秃秃的眼眶里流出，迅速与脸上的水珠汇聚成河，沿着削瘦的下巴“噼里啪啦”掉落。
地板上一滩水，隐隐约约映出庄小姐的倒影，倪越见状松了口气——能成像，不是鬼！
满腹提心吊胆顿时化作喜极而泣，她呜咽一声，正要开口，却隐约听到手机里还在“喂喂喂”，忙拿起来道：“对不起，警不报了”……
挂断电话，眼泪不受控制，开闸放水般奔流而下，同时一个跨步上前，将庄小姐拥在怀里，哭哭唧唧嗔怪道：“刚才差点被你吓死，我真的以为你淹死了！”
“对不起，我刚才脑子抽了，突发奇想要一辈子留在水里，我错了！”庄小姐已在倪越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过去我没了父母、没了钱、没了房子、跟前夫闹离婚，甚至生乳腺癌，都没有过想自杀的念头，可刚才有一瞬间，我真的想在水里一睡不醒，我以为这于我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你想得美！”倪越边哭边说狠话吓唬她，“被淹死的人有多难看你知道吗？脑袋泡发两倍大，比猪头还像猪头！好在你刚才回头是岸，不然去了阴间，鬼见了你都要吓掉半条命！”
庄小姐闻言一哆嗦，半晌才扬起脸认真地问：“所以淹死鬼比病死鬼难看得多，是吗？”
她明明与张陈玲年级相仿，是倪越的姐姐辈，此刻却像极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孩子。
没想到自己的胡言乱语被庄小姐听进心里，倪越有些后悔，只好继续胡言乱语：“反正自然死亡的的鬼，比非自然死亡的鬼好看得多，怨气也少，鬼片儿里都是这么演的！”
“……”庄小姐默然无语。
倪越用指腹帮她抹干眼泪，又拿掉她脑门上粘着的假睫毛，捏在指尖给她看，“你看看你，连眼睫毛都东一个西一个，成何体统！”
惹得庄小姐又哭又笑。
“对了，”想起刚才的一幕，歉意突然涌上心头，倪越抽了抽鼻子，郑重向庄小姐道歉：“我刚才在门外一时情急，说的话有点儿狠，请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什么话？”庄小姐眨着无辜泪眼问。
“我刚才在外面砸门时说的话啊！”
“……我什么话都没听见！”
“？？？”
“你没游过泳吗？人在水里的时候，怎么能听清楚别人讲话？况且还隔着道门！我连你砸门的声音都没听清楚，还以为是阴间在打雷！”
“不儿，”倪越一脸问号，“所以你不是听见我的话才迷途知返，从浴缸里爬出来的？”
“我刚才的确什么都没听见，”庄小姐表情变得严肃，不像是在说笑，“我侧身沉进水里，仿佛过了好久好久，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突然嘴里冒了个泡，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闭气，大概是多年来的职业习惯使然。然后，我强迫自己不要闭气，可一张嘴，灌进好多水，我本能地想求生，便浮出了水面！”
“所以是你的本能救了你！”倪越再次喜极而泣，一把攥住她的手，大力摇晃，“你命不该绝！你福大命大！你命中注定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