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简直疯了!”许之谦边启动车子边像受了刺激般呓语,“你们疯了!你们疯了!你们疯了!”
钱小虎坐在副驾驶,满面愁容,“……完了,我实习期过不了了!”
昨天刚开完代表大会,今天就搞了个这么大的幺蛾子。
“不至于吧,你们都比我年纪大,怎么吓成这样?”少爷一脸淡定,语气里有些嘲讽,“你们放心,只要我们赶在我妈之前回到家里就行!回去之后你们只帮我洗个头,然后骗她说澡洗过了!”
“这怎么能行?!”许之谦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向前猛冲,所有人的身子都向后一摇,“私自带客户出门外加撒谎骗人,我们的职业操守岂不是碎了一地!”
下一秒,他突然想起什么,目光咄咄盯着倒车镜,问少爷:“刚才你妈说她妹生病了,那是个假消息对吗?”
少爷歪嘴邪魅一笑,“半真半假吧!”
“什么意思?“倪越不明白。
“我姨妈住院割痔疮,我让表弟骗我妈说他妈生了大病!”
“……你竟然联合表弟把你妈骗走,下的好大一盘棋啊!”意识到自己是一枚棋子,钱小虎有些哭笑不得,“要是你妈发现被你表弟骗了,那我们岂不是全都暴露了!”
“他那边说辞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不用跟着操心!”少爷不以为然,“人生就是一场巨大的cosplay,当然要做戏做全套咯!”
面包车开出小区地下停车场,今天有晚霞,天边一片粉紫色,宛若童话世界。
“所以我们去哪?”许之谦冷冷地问,语气里不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第58章 三个人都是coser
面包车七拐八拐,驶进南京西路附近一条狭窄的街道。
好不容易找到停车位,三个人卸货一般,把少爷和轮椅搬下来。
许之谦留在车里等候,倪越推着少爷走上坑坑洼洼的人行甬道,钱小虎则保持距离尾随。
走到一家生煎店附近,少爷示意他们停下来。
像所有弄堂生煎一样,这家店门口放了个煎生煎的大铁锅,看上去像是用了几十年的样子。
一位穿着白褂子的生煎师傅正在大铁锅后面忙碌着,眼看要出锅,师傅掀开锅盖,“滋啦”一声,腾腾热气裹挟着碳水化合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再撒上一把黑芝麻,一把葱花,出锅。
倪越看得流了口水,难免怀疑,少爷此行目的到底是来找人,还是想吃生煎?附下身去正要问话,却瞥见少爷藏在鸭舌帽底下的眼睛红红的。
带着好奇再抬眸。
看见生煎师傅掐起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眼神不经意间向他们的方向飘过来
。
与少爷四目相对,他眸子倏地一闪,连忙转身,喊伙计过来帮忙,然后走出饭馆,来到他们跟前。两只手摆弄着衣襟,看上去有些紧张。
倪越听见少爷哽着嗓子小声喊他:“费叔叔!”
她心里一惊,难道少爷想见的人,不是自己猜想的年轻小姑娘,而是眼前这个中年男伙夫?!
“对不起,我能抽根烟吗?”费叔叔显然需要冷静。
得到倪越和少爷的默许,他从褂子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一只手挡风,小心翼翼点燃。
不同于倪越印象里的邋遢伙夫,他卫生状况良好,指甲缝出奇干净,没有那种油腻腻的黑泥。
待费叔叔抽了两口烟,少爷迫不及待开口:“你为什么骗妈妈说你最近不在上海?”
“……我哪里骗过你妈妈,我一直都在上海。”
“她说你去北京给什么厨神大赛当评委?”
“你妈妈真会开玩笑,哪里会有人请我当评委?我卖的又不是小杨生煎!”
“那她为什么会这样讲?难道不是你骗她?”少爷的声音越来越急切。
费叔叔侧脸吐出一口烟,“不是我骗你妈妈,是她骗了你。”
“?”
“说我不在上海是她的一面之词,事实是她已经好些天没跟我联系了。”
少爷愣怔半秒,“这不可能,明明是你……”
“明明是我骗她是伐?你想错了,我有什么理由骗她呢?我巴不得每天去你家给你们送生煎,倒是你妈妈,她似乎有充分的理由对你撒谎。”
“什么理由?”
费叔叔看向少爷的眼神突然变得怜悯,他摇摇头,“我不能说。”
少爷急了,“为什么不能说?你必须要说!而且要快点说!我时间来不及了,回家晚了不但我要挨骂,还会连累这几个哥哥姐姐失业!”
费叔叔闻言望了望倪越和她身后的钱小虎,无奈叹了口气。
……
两个人接下来的你一言我一语,差点把倪越的CPU烧干,好在脑子里有上千本言情小说打底,她展开丰富联想,在大脑中拼凑出故事的全貌:
少爷年幼时被诊断出小儿麻痹,少爷爸妈常因为这事吵架,后来少爷爸出轨另组家庭,二人离婚,房子留给母子俩,少爷妈为了照顾少爷,多年来一直单身,直到几个月前,她参加小学同学聚会,与失联多年的同桌,即眼前的这位费叔叔久别重逢。
老光棍费叔叔对少爷妈动了心意,也体谅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经常给她和少爷送生煎,可她从没让费叔叔进过家门,直到五一节那天,少爷妈邀请他来家里做客。
可自那之后,费叔叔便再没出现过,生煎也断供了,后来他以不在上海为由拒绝了少爷的生日party邀请。
少爷坚信,费叔叔是在撒谎,他是因为第一次来家里看见自己这副鬼样子,打了退堂鼓。
所以,他今天背着妈妈偷跑出来,就是想实锤自己的猜测。
“不不不!”费叔叔全盘否认,“我去过你家之后,你妈妈便叫我不要再联系她,说是因为你——”他停下来又抽了口烟,艰难说出后半句:“你不喜欢我!”
倪越感觉到少爷的身子在发抖。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你?”他的声带也颤得厉害,“不喜欢你我会邀请你来我的party吗?”
费叔叔苦笑,“你可能不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做客,你全程都笑得比哭还难看!于是你妈妈得出结论:你不喜欢我。后面你想邀请我,她大概觉得你是想哄她开心才邀请我,她不想你有思想包袱,索性编了个理由蒙骗你。”
“你为什么会全程笑得比哭难看?”倪越听得入迷,忍不住低头质问少爷。
“……”少爷在帽子底下抓耳挠腮,难受得很,“让我好好想想,我根本不记得有这事!”
“算了不要想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提,大家向前……”费叔叔话说一半,被少爷一声惊呼打断。
“天呐,我想起来了!费叔叔来那天,我看到网上有人骂我,那是有史以来骂得最难听的一次,他们说我是……”少爷压低嗓音怕被别人听见,“残疾伪娘、臭gay,烂菊花!我情绪崩溃,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哭,但我知道妈妈有朋友会来家里做客,不想让她跟着我一起伤心影响气氛,便没告诉她这件事,你走之后我也没有提起过。毕竟,她帮我分担的网络谩骂已经够多了。”
“……”倪越豁然开朗,“所以你伪装淡定,强颜欢笑,结果被你妈解读为不喜欢费叔叔!”
没等少爷回答,费叔叔抢先说:“原来事情是这个样子,我真的很难过,为你难过,为你妈妈难过,也为自己难过,你的确误会我了——我跟网络上那些人又不是一路的,怎么可能嫌弃你?”
他情绪有些激动,“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妈妈,其实我老早就知道你家的情况,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她,想约她见面,可是她平时忙着照顾你,同学们谁约她她都不肯出来,那次是我们小学建校五十周年纪念,她才难得参加一次聚会,于是我特意叫班长把我安排在你妈妈同一桌……”
费叔叔眼眶红了,忙背过脸去猛抽了几口烟,眼泪就着尼古丁被他一起吞下。
“我是想雪中送炭,不是想锦上添花,”他转过脸,望着少爷继续说道:“不过有时候我仔细想想,你妈妈条件那么好,而我只是个生煎师傅,大概也配不上她,加上我也以为你不喜欢我,这件事就算了。”
“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少爷哭腔里带着坚定,“对不起费叔叔,我误会你了!你是我妈这些年来请到家里的唯一一个男人,你们不能就这样算了!我现在郑重邀请你来我家参加我的生日party,好吗?”
倪越恍然大悟。
原来这三个人出于各自的逻辑,一直有误会没能解释清楚,而为了让自己在乎的人高兴,他们都压抑着内心的情感,表面上却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感情他们三个人都是coser啊!
倪越双手用力抓紧少爷的肩膀,向他表示无声的支持。
目光热切望向费叔叔,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答应他!请你一定要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