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好,比你哥好一万倍!”她态度极其诚恳地回答。
张陈玲脑袋里“嗡”一声响。
同样的话,一字不差,陈红梅也曾对她说过。
欧阳奶奶并没察觉出张陈玲表情的异样,反而伸出手,用大拇指肚温温柔柔地抹掉她脸上的水渍,笑眯眯说了句:“不怪他们都说,女儿就是妈的小棉袄。”
……
张陈玲喉咙发紧。
眼前不知不觉浮现一层迷雾。
欧阳奶奶的脸在迷雾中变得越来越模糊……然后,又渐渐清晰起来。
可她眼角的褶皱却像游针一般,开始变幻,游走,牵动着眼睛、鼻子、嘴巴,一起变化。
最后,她的五官变成了张陈玲熟悉的样子——陈红梅的样子。
手指落在脸上,也是陈红梅的温度。
“女儿,你怎么了?”
欧阳奶奶发现张陈玲表情不大对劲,没等反应过来,就被她用浴巾紧紧裹住,搂进怀里。
这个被一声一声唤做“女儿”的女人颤抖着,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妈妈,对不起。”
眼泪循声而落,是陈红梅出殡那天,她未曾落下的泪。
几十米直线距离开外的家里,倪越对于表姐和陌生老奶奶此刻正上演的母女情深一无所知。
她躺在被窝里,盯着手机发呆。
昨晚,被自己悲催的人生经历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创作激情,她连夜奋笔疾书,不单把帮跑球姐代笔的最新一章写完,还洋洋洒洒自我发挥了两章,总共八千多字,凌晨三点发到b王手机。
立刻收到他的回复:?
倪越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咋这么晚还没睡?跑球姐没事吧?
b王倒是不见外:她没事,我下地尿尿。
随即又说:明天早上我先把一章念给她听,看看她什么反馈!
可今天等了一上午,倪越都没等来b王的消息。
午休的时候,她没像往常一样眯觉,而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时点开自己的文字反复咀嚼。
一念觉得牛逼,一念觉得像屎。
所以,跑球姐会怎么想呢?内心有种丑媳妇见公婆的忐忑不安。
倪越正胡思乱想,突然被数条消息提醒震得手麻,以为是b王发来的,忙点开微信。
不,消息来自一个新群——“少爷的生日趴”。
原来,这小子无声无息给自己拉了个群,大概有十几号人,他在群里连发了几条消息,包括一个群投票,让大家选择party主题。
扫了一眼,主题有:美少男少女战士、制服诱惑、红姐和他的男大们、cos我最爱的食物……
她笑笑,随手投了制服诱惑一票。
不料,少爷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倪越姐姐,我没有护士哥哥的微信,麻烦你把他也拉进来好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想找借口敷衍,直接拒绝:少爷,对不起,我最近跟他没联系。
少爷沉默,想必被泼了一头冷水,他心里拔凉拔凉的。
不过,倪越没时间顾及他的感受,因为,b王的消息虽迟但到。
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跑球姐叫停了!
她忙追问:叫停?什么意思?
B王回答:她一口咬定不是我写的,还因为这个跟我吵架吵了一上午,我彻底被她打败了!
静下心来思索片刻,倪越提议: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晚上我去你家跟她好好聊聊吧!
第66章 唯有跑球姐,是她的心头肉
欧阳奶奶洗完澡后,精神振奋了不少,她腿脚本就利索,眼下走起路来更是健步如飞。
兴致勃勃地屋里屋外溜达起来。
好在地板上的尿渍已被张陈玲擦干净,趁欧阳奶奶一个人自娱自乐,她将换洗的脏衣物丢进洗衣机清洗,然后四周巡视一番,看到有李远没照顾到的卫生死角,简单做了下清洁。
忙乎了一通,再看客厅墙上的时钟,发现距离李远出门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估计他快回来了。
视野中突然有金光闪烁,定睛一看,欧阳奶奶手里拿着个大金镯子,正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女儿,我昨天给你买的,你快戴上我瞧瞧!”
说着就要往张陈玲手腕上套,她忙抽回手,“我可不要,你快收好!现在经济不好,贼多,贵重东西轻易别往外拿,万一被偷了可坏了!”
“哪里有贼?昨晚那个?”欧阳奶奶一脸严肃问,“我不是把他打跑了吗!……听话,你把镯子放好,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
张陈玲笑笑,“我的嫁妆更要放在你那里保管了,我连个男朋友都没有,结婚遥遥无期!”
欧阳奶奶闻言竟湿了眼眶,声音里也多了几分自责,“你还怪妈当年不同意你和大焦的婚事?”
“呃?”张陈玲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捅了欧阳奶奶家的陈年旧事马蜂窝。
“……其实我后来也后悔了,大焦除了是外地来上海的,家里没什么钱,其余哪哪都挺好!既然你喜欢,我就不应该拦着,这件事是妈对不起你!你快把镯子戴上,去把他找回来,你们两个和好,我和你爸给你俩好好办场婚礼!”
张陈玲听得出,这是压在欧阳奶奶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连忙安抚她道:“妈,你不要再为这件事愧疚了,如果是真爱,别人赶也赶不走的!他要是走了,说明不是真爱,就随他去吧!”
“可是,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欧阳奶奶一脸惊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
说你恨我们……”
“不不不!”张陈玲阻止她说下去,“我从来没这么说过!就算说过,你权当我说的是气话,是废话!大马路上这么多男人,我才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呢!这件事已经翻篇,我们以后再也不提了,好不好?”
“翻篇?”欧阳奶奶一滞,笑容随即浮上眼角,“好好好!那下次再碰到真心真意对你好的男人,你一定不要错过!”
转身走回房间。
不一会儿,她又出现了。
这次,手里拿着个白色尿壶,男士款,估计是她老公用过的物件。
张陈玲无奈,两手掐腰问:“你又拿什么宝贝出来啦?”
“尿壶!你的尿壶,拿到单位去,省得尿裤子!”
“妈我早就不尿裤子了!你快收起来,留着……给李远用!”张陈玲开了个玩笑。
欧阳奶奶却一脸认真:“给他用?这么宝贝的东西,给那个老死头子用?……”
两个女人正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李远推开门走进来。
欧阳奶奶见状,把尿壶藏到背后,生怕被他抢走似的。
张陈玲却松了口气,暗暗感叹自己终于要解放了!
走过去与李远寒暄:“你回来了!刚才看的什么电影,好看吗?”
“碟中谍!太好看了,阿汤哥yyds!”李远眉飞色舞,边说边晃了晃挂在手指上的塑料袋,“我刚才路过德兴馆,买了份焖猪蹄,我们一起吃吧!”
张陈玲婉拒,“你们吃吧,我来之前就吃过午饭了!时间差不多,我也该走了。”
“其实我们也吃过午饭的,”李远笑嘻嘻道:“只是我刚才路过德兴馆,想起姑姑最爱吃这家的焖猪蹄,就买了一份回来……那我先放冰箱,晚上你再来,我们晚饭一起吃好不好?”
张陈玲一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感情李远也假戏真做,把她当姑姑了!
等张陈玲回到家,倪越已经出门了。
她所在的小分队,下午第一张订单是在两点半,客户是许教授。
跟随他们一起去的,还有一个交大医学院的研究生志愿者。
倪越万万没料到,助浴现场秒变交大校友会。
许之谦按照惯例,接连抛出n个学术问题,与许教授讨论得天昏地暗,听得一旁众人眼皮打架。
后来,许教授听说在旁边帮忙浇水的小姑娘是交大医学院的在读学生,激动地把水扑腾得满地都是,直呼:“我当年的好朋友就是医学院的,她那时候整天用我的胳膊练习扎针,差点把我扎成筛子!……”
引得一阵哄堂大笑。
倪越也笑醒了,不经意间瞄了眼许教授的女儿,突然发觉她的表情不同于以往,很是僵硬。
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有心事。
果然,他们出门后,许教授的女儿也悄悄跟了上来。
追上他们,支吾片刻才说:“感谢你们帮我妈洗澡,但是,她以后可能不需要每星期都洗了。”
倪越懂了。
许教授的抑郁症明显好转,她的躯体化症状也基本消失了,现在不需要别人辅助,她自己就可以从床上坐起来,甚至下地走动。所以,她们不再需要助浴服务也合情合理,毕竟,每次399元的价格,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是笔不小的开支。
倪越连忙表示理解。
许之谦也道没问题,说他可以下了班或者休假的时候过来与许教授探讨学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