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_风里话【完结】(11)

  先祖承诺薛氏后辈子孙庇佑女君,护守大魏黎民,这才到他手里,竟是女君薨,天子崩!

  他在短短三个月内,接连失去妻子,父亲,君主。

  薛壑不知自己跪了多久,但确实跪不动了,瘫坐下来。传讯的布帛飘落在地,破碎的铃铛被他死死捏着。

  他聚拢了些神思,却不曾奉命起身,只抬眸盯看送信的使者,回想父亲留给他的那封信。

  信中说,江瞻云遇刺当日,据三千卫回话,至少有三名刺客。当场抓获两人,一人临死说了句“不幸辱命”后咬碎牙中毒药自戕。三千卫辨别出是琅琊口音。另一人所使武功招式乃阴平王暗卫的路子,亦被识别出来。

  但天子将这些线索都压了下去,储君被杀再不提起,只专心朝政。他已年迈,有比追查凶手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做,便是立储。

  后嗣中,就剩了琅琊、阴平两位世子。也因此不管刺杀一事是他们相互陷害对方,还是明晃晃就是他们自己动的手,只要储君死,他们便不会有事。

  而朝臣也不会多言,因为相比女子掌权,他们更乐意看见权利重回男子手中。即便是背负使命的益州薛氏,也无法提出异议。因为护佑女君之外,他们一族还一重更大的使命,便是“本固邦宁”——安定社稷,防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所以江瞻云之死,是死于权力的争夺,亦是死于性别的倾轧。

  父亲在信最后告诫:吾儿已犯过失,逝者已矣不得弥补。然大魏江山还在,泱泱民众还在,吾儿当以余生补之护之。

  “储君薨,帝无子尚有孙,如何轮到异姓继位?” 两王世子任其一继位,益州薛氏都可为大局持缄默,如今却不行。

  然使者回话,道是半月前八月十四,两位世子不知何故,先后领人赶赴积香寺,都言对方是杀害宣宏皇太女的凶手,欲要为之报仇,结果双双死于火拼。

  天子闻之痰血迷心,当下便散了意识。

  翌日醒后,即封明烨为武安王,赐江姓,入宗庙,为帝第九子,后立为储君。

  “御史大人,您快些请吧。如今您也是辅臣之一了。”

  薛壑接了旨意却还是没有起身,只唤人吩咐事宜。其实使者是尚书台的人,温松门生,他不信旁人,也该信他。

  但他实在难以置信。

  直到十二日后,入长安探听消息的暗卫回来复命,同使者所言不差。

  又道京城局势的确危急,眼下除了青州军其余在长安的三州军士并不愿称臣;而其他各州边军闻天子崩逝,传位异姓,都大有回京的趋势;甚至有人暗里提出,十三州各自为政;在西北道巡防的大将军赵辉又因旧疾发作滞留在了那处。如今主持朝局的是尚书令温松,他空有威望却手中无兵很是被动,储君十三少年郎,所倚唯有青州军……是故当下都在等益州的反应。

  薛壑默声颔首。

  使者早已汗流浃背,求他快行,却闻暗卫又道,“已经按照公子吩咐,回来一路,以薛氏玉令传话诸州将领,无诏不得入京,朝上暂时安定了些。”

  薛壑又看那匾额祖训,终于启程奔长安,扶新帝,肃朝纲。

  *

  物转星移,春秋代序,转眼已经是熙昌五年。

  当年那一身黄荆抽出的伤早已痊愈,概因彼时有味止痛的药特殊了些,每年早春时节,气候湿冷,那些疤痕便隐隐发痒,带着些微的痛感。

  这日下了雨,薛壑扶额撑在长案上,愈发难受。原不单是旧疾之故,实乃不知从何时起,这副身子又添新症,总是无端胸闷,腹痛,喉间腥嗓欲呕。医官说是长久费神、重压导致,劝他要放松身心,以免血淤在胸,伤到肺腑脾脏,引成大症。

  他也想歇,但歇不下来。

  一个半月前,除夕宫宴,大皇子溺亡了,宫城内外人心惶惶,新帝以护守不当为由,处决了一批羽林卫。羽林卫不是战场退下来的有功者便是长安勋贵子弟。如此一开杀戒,御史台上少不得卷宗成推,皆是认为君者罚之太过,要求匡正人君的文书。

  二月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来,绵绵阴冷不绝,薛壑欲咳未咳,疲惫地闭上双眼。

  “大人,人到了。”亲卫首领唐飞入内禀告。

  薛壑闻声响,蹙眉抬眸,下意识摸到左手背上的斑驳疤痕,那处并非为荆条抽出,乃是烫伤所得,“信上说,后日才到,怎快了两日?”

  他面色泛黄,胸腔中阵阵心悸,说话都带着喘息。

  “是女郎的意思,道是与其避在途中躲风雨没个踏实地,不若星夜兼程入府踏实些,便一直催吾等快行!”

  薛壑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候在廊下的女郎,身量高挑,姣容温婉,莲步姗姗入内。一双秋水目如新月蔽云,雾蒙蒙露出一抹端庄笑意。同两年前初相遇,已是洗去了一身风尘味,养出两分朱门豪族里的淑女气息。

  “九娘见过堂兄。”女郎盈盈一拜,行礼如仪,温柔又谦和。

  薛壑漫不经心地瞥过一眼,垂眸在手背伤痕上,似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许久没有抬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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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五年前,承华帝崩逝的消息传到益州,薛壑曾滞留十余日方奉召回京。后即便以“肃朝纲、镇京畿”为名,领五万薛家军出益州,令城外九州边军不敢妄动,城内三州边军顺服,然临到长安百里外的扶风郡,却仍旧停滞不前,再不入城。

  先帝遗诏,任他为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兼任辅臣。按理他当马不停蹄上任,这等留守,实属大不敬。

  但若这不是先帝遗诏呢?

  储君、宗室子、天子接连死去,虽说皆有理可据,但他本能嗅到一股“阴谋”的味道。

  即便明烨改了“江”姓,成了承华帝的子嗣,但他终究不是江氏血脉。

  所以薛壑滞留扶风郡,还有一重意思,保命然后分权。

  时有辅臣五人,在宣宏皇太女的基础上略有调整。

  原尚书令温松、大司农封珩、光禄勋许蕤三人依旧如是。

  原太尉穆辽和御史大夫申屠临因不同意立明烨为继承人、提议由琅琊王世子之女为皇太女,然其女尚在襁褓中,承华帝恐主少国疑而拒绝。穆辽性躁激怒承华帝,被赐死于未央宫,阖族流放幽州,太尉职则由青州军将领杨羽接任原御史大夫申屠临则秉承御史之责死谏、撞身碎骨于盘龙柱上。承华帝怜其坚贞,亦不想再多添亡故,遂下令厚葬,未再追究其家人。御史大夫一职便自然落到了薛壑肩上。

  薛壑驻军扶风郡的第三日,温松出城与他见面。以上辅臣格局的变化缘由,乃温松亲口告知。

  温薛两家乃世交,温门先祖温如吟是薛谨同门小师妹。苏门覆灭后,门下培养学子的抱素楼则由为温氏执掌,为朝廷选拔人才;薛氏领兵权赴益州,守国之门户。如此一内一外护大魏山河。

  当年薛壑入长安,薛茂便是托温松代为照顾,薛壑很敬重他。

  彼时百余日,难熬的不止薛壑一人,还有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江瞻云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承华帝是他从幼年便陪伴的君主,薛茂是他世交挚友,还有他精心栽培的长孙温颐,原该继他衣钵,如今却缠绵病榻、心神俱碎,许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温松在百日之间两鬓皆霜,头发白了大半,这厢见同孙子一般大小的少年郎,不禁老泪纵横。

  世事多变,翻天覆地。

  “你领兵而来,镇守京畿,护佑新帝,大功也。”温松问,“缘何不进城?”

  少年并不答话。

  温松长叹,“先帝弃宗室女而收异姓子,从江氏一家之姓看,自然对不起江氏先祖。但放眼天下,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宗室女尚在襁褓中,能否长大成人都是未知数。姑且能平安长大,但这不能作主的十余年谁来主政?你?我?还是按照边将所言,国分十三州,各自治之?再者,武安侯当年在战场救过陛下,亦为陛下挡箭殉国,留下这么点血脉,原就从小养在陛下膝下,也算得上陛下半子。他与宣宏皇太女的情分,你也是看在眼里的,称得上手足情深。其三,他如今已是十三少年郎,等过上两年立了皇后,诞下储君,大魏便依旧国祚绵长。”

  “你到底在顾忌甚?”

  到底在顾忌甚?

  薛壑自己也说不明白。

  温松说得句句在理,他无法反驳。

  有的只是本能和直觉。

  “新主让我前来,赠你一物。”温松久在朝中,多少看出少年忌惮处,遂将一物捧上。

  薛壑垂眸观过,眉眼果然松动些。

  温松带来的是一枚卫尉印。

  九卿之中有三位是手握军权的:光禄勋掌宫殿门户和宿卫,护卫天子左右;执金吾掌京畿兵甲,主理长安城安危;卫尉负责武库,统管军用器械。

  如今卫尉职暂缺,青州军中杨羽领了武官的最高位太尉职后,原是想要将卫尉职由副将接手,后被明烨阻止,交由尚书台定夺。如此温松将这职务给了薛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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