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_风里话【完结】(12)

  “你我原都遵先人共同的遗训,入城上任吧。”

  “晚辈年轻,忝居高位,原是心中惶恐,然国难当头,便也不惜性命,不论颜面。”薛壑将卫尉印接来,笑意不达眼底,“方才大人也说我薛家军此番大功,我便为我族人讨个封赏。”

  少年把玩手中官印,眼神利而不澈,暗沉沉含了一层阴翳,“我还要尚书台三个职位,虎贲、羽林两处禁军中各一校尉职。另有十余人归于执金吾座下,此处阶品不必过高,陛下定之即可。还有,他年天子立后,只能立我薛氏女。江薛联姻不可废。”

  御史大夫位列三公,贵极人臣,但只有监察权。政务的决策权在尚书台,执行权在九卿位。

  所以薛壑狮子大开口,在得了九卿之一的卫尉职后,又要了尚书台十中之三的权力,同时又将族中子弟遍布执金吾座下,方便勘查长安城事宜,就连宫内禁军处都不肯放过,占职其中。如此一来,薛氏门人遍布朝野。

  “此乃对陛下最好的护佑。” 温松当即抚掌称叹,凑近压声道,“也可防来日青州军一家独大,操控陛下。”

  “大人若是赞同,还劳您返回一趟宫中,替晚辈传话。”

  “我自是赞同的,但有一处要提醒你,你可还记得文烈女帝对薛氏的要求——非战事不出,唯尚主入朝。你这般谴人入朝中,来日稍有不慎便极易遭人非议……”

  “大人方才不是说了吗,我们乃遵同一遗训。”薛壑望向他,眼前又浮现益州祠堂中的那副匾额。

  ——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凡利于民而周于事,不必法古不必循旧。

  “后生可畏,后生可为啊!”温松满目欣慰,“我来时陛下说了,一切由我做主,皆可应你,只盼你早入城中。”

  薛壑颔首,却还是没有入城,称病居于扶风郡。

  直到尚书台的任命一一颁布送来,直到薛氏的族人一一走马上任站稳脚跟,直到转年熙昌元年的正旦会,他才谴五万薛家军返回益州,自己领亲卫赴未央宫。

  未央宫中十四岁的少年亲至北宫门迎接,薛壑俯首称臣,君仁臣恭。

  *

  这样的和谐之态延续在往后的数百时日里,漫长地让薛壑在午夜梦醒时分,不由自我怀疑,当初那点直觉是错的。

  毕竟如今皇城安定,边地无声。御座之上的少年勤政好学,广开言路。更重要的是他从不独裁己定,凡有政事都亲来问他,后交由尚书台裁定。所有流程都依法度,不以权凌人。这点胜过宣宏皇太女,皇太女当年身在宣室殿,执掌尚书台,超过三成政务都是一锤定音,不纳他谏。

  想起宣宏,薛壑才稍干的汗珠又从额角后背滋生。

  他总在梦中看见她那截残臂,闻到皮肉腐烂的气息。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也想不起她具体容貌。她活着的那些年,他见她时十中七八隔着一层帘幔,要么隔着十一赤珠冕旒。

  梦中看见她肢体,耳畔便想起承华帝话语。

  他说,“当日七七主持夏苗,着骑衣,佩此项圈并不协调,但还是佩身示于众臣前。她骄纵不假,却也识礼。”

  他说,“朕私心想着,你们夫妻一场,让此铃铛伴于她身侧,且当是你还在她身边,时时教诲,岁岁相陪。”

  他不问责只嘉赏,他甚至取消了他们的婚约,许他自有婚配……皇恩浩荡。

  薛壑听得懂,也看得懂,承华帝是以怀柔之策要了他的一生,要他一生牢记年少失责,酿成的大祸。

  其实,承华帝不作此举,他也不能忘记的。

  他与江瞻云之间虽不存在什么情深意切、海誓山盟,但他们做了夫妻,做了君臣,他为夫没有护住妻子,为臣没有护佑君上,便是罪孽深重,当以余生相赎。

  可是要怎么赎?

  按当下时局,该是他倾尽全力辅弼少帝,使政通人和,国泰民安。他确也是这般做的,做得还不错。

  除了接掌卫尉职的叔父薛允已经不止一次提醒他,是时候该将薛家人手撤出长安,还政给天子,以防尾大难调头。

  他甚至直言不讳,“薛氏族人并非个个如嫡系子孙被自幼精心教导,深谙朝堂险恶,懂得韬略权术,多得是当作兵士培养。即便懂,但久在益州,远离政权,长安风云诡谲比益州川中要复杂许多,易腐蚀人心。为家族长远计,还是让他们早日归去。”

  薛允说这话的时候,是熙昌三年的正月。长安城章台街上最大的“香悦坊”早早开门迎客,薛壑才从那处归来。

  近来一段时日,他常乔装去那,择一厢房,要一壶茶,听台上琴瑟琵琶,看廊下客往迎来。

  头一回闻“香悦坊”三字,是他来长安的第四年,手下侍御史同他讲的。

  侍御史说,“殿下去了章台街的香悦坊。”

  他知道章台街,但还是侥幸地想“香悦坊”许是其中的特殊之地。毕竟,哪有一国储君出入秦楼楚馆的。

  当下,私服前往。

  结果发现香悦坊果真特殊,它是全长安最大的秦楼楚馆。

  彼时,他的未婚妻、皇朝的太女殿下,正一身男装,摇着一柄折扇,同另一个纨绔争夺美娇娘。

  恩银从一金喊到百金,千金……

  侍御史是个比他还耿介的少年,“大人,明日是上参本还是开谏言?”

  他合眼又睁眼,目光如箭盯着那副侧颜,抵牙根吐出话来,“殿下这几日都同本官在一起,你眼花了。”

  话毕拂袖离去。

  去而又返,落话在发懵的侍御史耳畔,“非议君上,死罪尔。”

  后来,他发现,她不仅流连风月场,还出入赌坊间。六博技艺高超,五木之术精通(1)。他嗤之以鼻,私下劝诫,结果都是以吵架不欢而散。

  如今细想,她左右不过就是贪玩些,也不曾耽误政务,更不曾闹出事来,何必扫她兴!

  “再等等……”他回应叔父的提议。

  再等等。

  等什么?

  他也不知道。

  迷茫又彷徨。

  许是在等时间来验证新帝真的是个好君主,乃临危受命坐上那张龙椅;许是在等他心中那点“直觉”成真,等天子露出马脚。

  他看着薛允,如今九卿之一的卫尉。

  其实还是有端倪的,这两年里琅琊王世子之女两周岁生辰宴上染风寒殁了,这意味着江氏最后的血脉彻底断绝。还一桩蹊跷事,便是当年离京办差的庐江长公主失踪了。本来薛允接此卫尉职,是打算待她归来便还给她的,却不料经年过去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薛允为家族虑,有些执拗道,“等多久?”

  薛壑默了许久,“再等两年。”

  前后五年时间,足矣让人露出马脚,也足矣让他权力稳固。

  许是天命顾他,未到两年,就在这一年的孟春,他在扶风郡散心时,一支箭矢射在他出行的马车上。

  箭头带着一张布帛。

  布帛上书一诗:明霞染春愁,夺日照水流。青峦叠翠深,贪看春未休。

  一首藏头诗。

  明、夺、青、贪。

  明夺青贪!

  他反复诵读这四个字,眉眼在这个春日里重新聚出光彩,全身的血液在叫嚣,癫狂的笑声在山谷之中回荡……

  踏青归来,他重临香悦坊,赎下了因意外毁容而不曾接客的女子落英。择她最大的一个缘故是,江瞻云救过她的命。当初他入香悦坊未几,被她识出身份,差点遭她毒手,她说他没有保护好殿下,要他为殿下偿命……

  伤愈疤痕在。

  薛壑低垂的视线里,是左手背狰狞恐怖的烫伤疤,这会右手正慢里斯条地摩挲着。

  “陈年旧伤,大人这般小气。”

  娇声软语萦绕耳畔,唤回他的神思。视线里玉足抬离地面,裙裾涌动。

  薛壑终于有了反应,抬起一双疏离冷厉的眼,慑住她上前的步伐。

  女郎愣了瞬,下意识咬住唇瓣,又忍不住开口,“唤你阿兄久不得应,妾才改口……”

  她没能说完后头话,便被男子长步上前,捏住双颊,抬起下颌,毫无余地地喂入一颗药,然后又被巧劲一推,咽了下去。

  “什么药?”

  “毒药?”

  “有没有解药?”

  江瞻云抠着喉咙,几乎就要吐出本音,恨不得扇他一把掌。

  “这药叫‘半月阴’,每月十五月圆日发作,毒发时磨人五脏,毒不死人,但比死遭罪。我以后会在每月十五晚膳时给你一颗,服下便无碍了。好好听话,不要擅作主张,事成之后会有一劳永逸的解毒法子。但若不听话,毒素日积月累,一样会死人的。”

  “为殿下事,我比你上心。”女郎哼声。

  本已回身的男人顿下脚步,转头看她,眼中无波,面上无澜,无声无息,威压在四下弥漫。

  江瞻云打了个激灵,她入了御史府,离宫城更近,她是他的堂妹薛九娘,不是香悦坊的落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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