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_风里话【完结】(14)

  那是早早备好的参须茶,补气又不至于虚不受补,如此一盏入腹,江瞻云缓过几分劲来,扫过那袭披风,扬声将绣月唤了进来。

  “这丫头是阿兄亲自为我挑的吗?”她打量着小姑娘,眼神笑盈盈投向薛壑。

  薛壑本想这夜作罢,如今被她唤起两分兴致,笑笑道,“是掌事买来的,长得秀气,人也机灵,我不用女侍,给你了。 ”

  “不是阿兄挑的?”江瞻云将福身半蹲的小姑娘扶起来,细瞧她模样,“我是说,阿兄没有过手验验吗?”

  “没有!”薛壑坐下身来,“怎么,她今晚服侍不好?那我给你换了。”

  “不,她今晚可尽心了。我正打算赏她些什么!”江瞻云转头从桑桑头上拨下一枚发簪,“赏你了!”

  话从口中吐出,小姑娘伸手却没能握住发簪,那支簪子先一步刺进了她脖颈,簪头那端的手一施力,簪尖入肉断喉夺人性命,热腾腾一股鲜血溅出,人委顿在地,两手紧捂喉咙瞪着眼珠扑棱。

  薛壑眉宇深皱,大约未曾想到对方如此血腥凌厉。

  “怎么看出来的?”薛壑问。

  桑桑眼明手快,已经绞干帕子给江瞻云擦去手上、额上溅到血迹。

  江瞻云接过帕子,边擦边环顾屋子,“今个一踏入这处,就不对劲。我可是您的族妹,代表薛氏脸面,还是未来的帝后,你把凤栖之地安排在这,也未免太寒酸了。我便想着是不是设了什么难题考验我!但思来想去除了这丫头是您添给我的,再无旁处线索。”

  “主要是她过于殷勤、话太多了。”江瞻云踢了踢尚未断气的人,避过蜿蜒的血流,来到薛壑处,抚摸桌案上的披风,“我便同桑桑给她设了个套,说是我病中不可饮水,饮了有性命之忧。但这丫头,还是喂我水喝。喂一次算是我之故,主命难违。可是我都骂她一回了,她居然还敢给我喝第二回,我便猜得七八,这是来要我命的。”

  “但到底是您府中人,不可错杀,所以我问了您,可是您查验后亲自给我挑选的?您说没有,那便更荒唐了,当下搁在我身边的人,您竟会随意择取?”

  薛壑抬眸看她,眼中难掩满意,“本以为今日你身子虚弱,精力不济,辨不出也无妨。不想竟还能让我有意外之喜。果真聪敏。”

  “那当然!”江瞻云乌黑的眸子转过一圈。

  “别得意,我还有问题。你既然确定这人是我府中细作,那还想到其他事吗?”

  江瞻云抚着披风上油光水亮的风毛,将声音压得低些,“您府上的细作,针对我而来,那便是天子的人。”

  “其一,您和天子之间,已经没有早些年的和睦,如今光景乃面和心不和,只是谁也不敢提前撕破脸。其二——”江瞻云看了眼地上已经断气的人,“其二,观此人今日举动,要么脑子不好,不是一个合格的细作;要么是个聪明的,但是被催得太急,为了杀我、不让你薛氏女染指后位,连命都不顾了。然无论何种情况,都说明天子暂处劣势,您在上风。”

  薛壑正案跽坐,江瞻云侧边俯身,目光凝在披风上。他隔着烛火望过去,女郎侧颜在烛火中晕染出模糊的轮廓。

  “阿兄,我今日住哪?”她拿起披风抖开,抬手披在自己身上。

  烛火晃动,明明灭灭。

  光影中的身形轮廓莫名熟悉。

  薛壑有些发怔。

  “我们不住这?”桑桑有些迟疑地给她掖好披风,系带时也不够利索,悄声道,“大人没说这披风给您……”唯恐主上又自作主张被罚。

  毕竟这会江瞻云气息还没喘匀,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女式样,又是这般年轻的款式,这府中不是给我还能给谁?阿兄体贴,专门为我夜半迁居准备的。”

  “放心,这会儿不会罚我,除非不想让我活了。对吗,阿兄?”

  “阿兄——”江瞻云抬手在薛壑眼前晃了下。

  薛壑回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

  简陋屋子、侍女绣月、披风御寒,确实都是他一手备下的。

  他自两年前将她从香悦坊赎出,送回益州着人教导,每三月收到的信上都是赞她聪慧机敏。为此他加了课程,派人给她梳理长安皇城的事宜,宫中规矩等等,她都一学即成。

  今日一番考验,亦是满意非凡。

  如此送入宫中,但愿事成之后,能保她一条性命。

  “不骄不馁才好。宫中不比府里,你最好时刻警惕,保持这般识人的能力。”薛壑理正神思,话落扣了两下桌案,一边让亲卫处理这处,一边让掌事送江瞻云去北阙甲第的府邸。

  江瞻轻哼了声,冲他福了福,裹着厚厚的齐地披风,长眉一挑从他身侧离开。

  烛火还在晃荡,薛壑莫名僵在案前,片刻抬眸见逐渐湮灭于黑夜中的一袭背影。明明虚弱地要人搀扶,但无端让他觉得她步步生风,身姿亭亭,一腔子意气风发。

  薛壑捏着眉心灌了盏凉茶,告诫自己也该早些休息养足精神以赴来日险程,遂起身回了自己院子。

  然这晚,他许久不曾入睡,闭眼睁眼都是那副模糊的轮廓。

  轮廓慢慢清晰,他看见她披风涌动,长眉挑起,融入早春二月的苍茫夜色里。

  是江瞻云。

  他又梦到了江瞻云。

  意外地,不是一截残臂,不是破烂的衣袖,不是隔帘隐约的身影,是她完整的样子。

  他看清了她的样子。

  那是十年前,他们初见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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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十年前。

  承华廿八年早春。

  长安城的积雪还未消融,难得的一个晴天,但因化雪之故,比落雪时更冷。所幸前两日乃二月二春耕节,皇太女代帝至城外五十里处的东郊举行,这道路才清过。人马在东道往来,出入宣平门,一路好走许多。

  官道上,十余骑疾驰,夕阳被他们抛在身后,转眼就要落下天际。前方拐道后,远远见得层林从中露出一角飞檐。待几下鞭子抽过,马蹄急跃,日光黯淡,又见得飞檐之上黄绢飘晃,在光秃尚未抽芽的柳树林中,十分亮眼。

  “那处就是枳道亭吧”

  “是枳道亭。还是公子料事如神,这路能骑快马,总算没有延误时辰。”

  “这一路风雪阻程,纵是延后几日,陛下也不会为难。”

  “非也,七日前我们于半道驿馆估算行程,飞马递呈抵城时辰乃今日 ,宫中回讯知晓,后再无联系。如此今日便是约好的日子,除非我们再报路况,或是天家格外传讯。否则当准时到期。”

  “的确如此,陛下礼遇益州,但我们不可自恃恩宠。”

  左右亲卫话落,一行人更是催马前行。

  尘土四起,风声呼啸。

  长安城宣平门外十三里处的枳道亭是长安东郊重要交通节点,也是官方迎送场所。重要官吏外任或者入京述职、番邦使者出入、商旅东行等均会在此举行仪式。

  又是一阵快马加鞭,枳道亭露出大半身形。

  朱檐六角飞翘,檐上裹黄绢镶红绸,檐下挂帘垂幔。

  晚风吹拂,帘幔卷起,现出亭中陈设,半丈高的桂枝铜灯台上插着红烛,一排羊角灯在檐间晃荡,天光未歇尚未点火。但还是能见得亭中席案高设,取暖的铜炉置在中央。

  “果然,亭中已经设好席案。我们快行,莫让天家久候。 ”

  “待到亭中,公子理妆更衣,再换车驾,便可缓缓。待面圣时不至于失礼。”

  “可是我们车驾没跟上来,我去催他们快些。”

  “无妨无妨,席案都设了,还怕不备马车吗?”

  “我闻乃殿下来迎,殿下是女郎,多半会备车辇。”

  “一定是车辇,稍后殿下与公子共辇入城。”

  亲卫们你一言我一语,贴身的唐飞和薛允时不时望向少年人,见他面目虽显疲态但比初出益州时要柔和不少,眼中也多出了两分期待。两人彼此对视而过,心中安定许多。

  他俩一个陪着薛壑长大,一个是他叔父但就比他大了六七岁,原都知晓他心思。

  薛壑打小的志向,是同他父辈般横刀立马,驰骋沙场。不求建功立业,但求边地自在,马驰草原,鹰击翔空。

  虽说益州薛氏同天家江氏的盟约早早定下,但族中子弟除了尚主靖明女帝的晟华皇夫,还不曾有其他人尚主过。更应隆麒皇太女之故,男儿重掌天下,那道“大魏若出女帝,薛氏子必尚主”的约定在世人眼中基本作废。因为难以想象,这天下还会再出女君。曾经的两位是流星过天,女子短暂的辉煌。

  便是薛氏一族,也是这般认为的。又值承华帝征讨匈奴近二十年,于是薛壑的父辈几乎全部的心思都在练兵作战、保家卫国上。

  待到薛壑出生,正值最后一次征伐匈奴,薛家军挂帅,历四年,匈奴雄鹰折翅,王庭隐迹漠北,大魏国中安宁。他作为正支嫡出子嗣,虽一直有名士大儒时时进出书斋教导他课业,益州属臣隔三差五为他分析长安时政,但他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还是投在了军营中,摸弓长大,马背观世。族中尊长,家中父老总结经验,倾囊相授,原都将他当作薛家军少帅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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