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到十三岁时,他已经正式跟随父亲巡防益州以南的部落,戍守南地。这年夏末所领巡防营在边境上发现欲要犯境的羌族小股部队,以二十战百的战绩阻敌于边地,初露锋芒。亦是同年年底,长安的诏书传到益州,择他尚主宣宏皇太女,同时任命担任八百石侍御史一职,于两年后十五岁赴长安出仕。
侍御史乃御史大夫座下官吏。
御史大夫其下官职分五等,御史中丞一人,长史两人,侍御史四人,监察御史八人,御史郎若干。
天子择此不高不低的侍御史一职实乃恰到好处,一来可避免他因年少官职太高而不服众的局面,二来又照顾了益州薛氏的颜面。
十三岁的少年,没能过好这个除夕。
原本在前一年闻天子立七公主为皇太女的时候,益州自起波澜。但正支子弟非他一人,同受大儒教导的堂兄弟便有四五人。他的文才亦非最出众,所长乃治军之道,且族中多将他当继承人培养,他便不曾想到会轮到自己。
却不想,天子挑来择去,到底还是选中了他。
他不愿入京述职,不愿做皇太女的驸马。
八百石侍御史,一千二百石御史长史,两千石御史中丞,一万石御史大夫,一眼看得到头的前程,官拜三公,爵封侯位,无需太久,至多在他而立之时,便是他位极人臣之日。光鲜亮丽,烈火烹油,当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一生。但却不是他想要的,因为此间种种没有一样会是因为他之才,他之能,他之努力,全都只因他有一个为储君的妻子,只为能配上她,方冠以他这些。
他的人生将再也没有属于他自己的意义。
他问母亲,为何会这样?
他问父亲,可不可以拒绝这门亲事?
母亲说,“自立太女,天家便已开始择选,我们也以为你小小年纪巡防一战立了功绩,陛下会因此留你在益州接管兵甲,不想……不想却让声名累你。陛下当是闻你名下了决心。”
父亲说,“不可以拒绝。从今往后,宣宏皇太女便是你一生最大的意义。”
冬去春来,皇城派来的中贵人教导他宫廷礼仪。
入伏出秋,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申屠临亲来益州教授他一国法典。
雪尽春又回,尚书令温松以迎亲使身份来此接他入长安。
他在诸官间闻得他未来的妻子是个聪慧、美丽、略微调皮、稍显任性的女郎。
益州官道上,父亲叮嘱,“殿下是君,你是臣,要谨记君臣之礼,谨记你的身份。”
母亲笑道,“闻来比你阿姊好相处多了。你阿姊的脾气你都受得住,还怕甚? ”
骏马遏蹄,苍鹰收翅。
他本是不甘隐忍,但听得长安来的官员评价那个女子,多来是好相处的;又思父亲所言,女郎艰难,他此行更有辅佐添势之意;更因临近长安一路,闻太女年十三代帝主持亲耕节,为百姓赞誉,心中平添好感;而半里外愈发清晰的枳道亭面貌映入眼帘,他便也慢慢接受了命运安排。
储君盛礼相迎,他更当恭敬谦卑,礼仪周全。
这般想着,又一记马鞭扬起,呵驾急行。
夕阳就剩最后一抹,比弦月还窄,虚虚挂在天际,十分寥落。
寥落的晚霞余晖中,枳道亭现出寥落的全貌。
檐上是残破的红绸挂瓦,半截黄绢风中晃荡;檐间的羊角灯掉了两盏在石阶,歪了一盏勾在树梢头;桂枝铜灯盏上的红烛早已燃尽,前头看到的红色是凝固在烛台的灯油;铜炉中没存半点新炭,只有炭灰被风四下吹散……枳道亭没有一个人,荒凉似城外孤坟。
此间种种不过是前些日子,皇太女主持亲耕节,官员专门为其在此设立的休憩地。
还未来得及收拾干净。
是他们误会了。
夕阳敛起最后一道光,料峭晚风吹人紧。
少年立在亭中,摸过案上尘灰,接来亲卫递上的火折子,借一点微弱灯光西望长安城。
“哎,我就说这时辰踩得太紧,还不如歇在扶风郡,明日定定心心过来!温尚书都说无碍的。”
“莫说这话了,想想眼下如何是好?”
“距离城中闭门宵禁还有小半个时辰。此去宣平门十三里,要不我们直接进城。快马加鞭当还来得及!”
“或者我们往回走,方才来时瞧见了,城郊处有客栈,先将就一晚。正好也可以等上车驾,左右温尚书还在后头!”
亲卫们抑着怒意,低声讨论,商量出两个相对稳妥个法子。
文书所言皇太女亲迎。
君恩深重、君臣情意交好,自是储君提前来此等候,此为第一等;但若只是循礼而情意平平,倒也不是非要储君先来,毕竟君贵臣轻,寻常都是派一位一千石左右的官员来此等候,待人到后,再传讯储君,如此一同入城,此为第二等;还有末等,便是官员代君迎接。
如今这幅局面,皇太女简直将益州颜面踩在脚底。
“太女年少,前些日子又代帝出行,许是玉体娇弱染恙,误了此行也是有的。”薛允看着逐渐落下的夜幕,心道所幸四下无人,尚能将此事包住,禀着尽力维护天家和益州的关系道,“十三郎,两个去处你怎么看?”
少年手中火光已灭,身形隐在夜色中,看不清他面容神色。
只有风过,拂起他尘土斑驳的披风边沿,涌动如潮。
“等。”半晌,他吐出一个冰冷的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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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这一等,便等到城中三通鼓、月上柳梢头。
“罢了,这会城门彻底关了,我们去客栈。”枳道亭四下点了火把采光,薛允拍了拍少年臂膀,“听话。”
少年僵立不动身。
“十三郎!”
薛允有些生气,归根结底气的也不是自家孩子。
但臣下同君上置气,能得几时好?
他长叹了一声,正欲开口劝慰,忽闻一阵马蹄从西边官道疾奔而来。
诸人拾阶入亭,举目眺望。
一眼便识出共二十五骑,除却中间一人外个个手擎火把。三人开道,剩余分作左中右三路护卫,正往枳道亭赶来。
近了,方看清兵着玄甲衣,足踏羊皮靴;马披玄甲鞍,四蹄套铁掌。玄甲羊皮,人马同袍,乃禁军中的三千卫。
为首一人打马上前,示东宫令,亮明身份。
“来者可是益州侯之子,薛御史?”言语间,左右两骑已经迅速占据他的位置挡护身后之人。
“是臣,益州薛壑。”少年立在亭中,示意薛允奉上文书。
待验过,首领归还文书,退马让道;后两骑左右分开,让出主位。
中间有马黄金鞍,马上人身姿挺拔,背脊笔直,只是在一众跨坐高头大马的禁卫军中尤显身形瘦小,一截投在地上的影子狭长如线。
人马从中路缓缓出,地上黑影随动,四下里禁军静声避开,不敢踩踏影子半分;又紧紧护守,控着边缘界限。
“薛壑?”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夜空响起。
夜风拂面,吹动她云纹玄金的缎面披风,玄色与夜色融在一起,衬得金丝绣线泛出淡淡一层冷光。少女披袍遮面,风帽压得极低,仅露出一双凤目,亮可慑人。
“臣薛壑,拜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岁岁。”
少年从亭中出,领诸人行跪拜大礼。
“不必多礼,起来。”江瞻云下马扶人,从披风中伸出一只雪白的手。
“谢殿下。”君者虚扶之礼,薛壑自然不会搭上,只从命起身。
“……夜深天寒,入城吧。”似话烫嘴,女郎少了两分先前的威压,说得飞快,长眉挑过,“北阙甲第的府邸已经备好。”
她矮少年半个头,但天家公主的眼睛长在头顶,储君的头更不可能低下。说话间已经重回马背,匆匆返身回城。
只将方才的首领留给薛壑引路。
薛壑跪送,片刻后起身上马。
初见,他根本没看清少女模样,只有后来萦绕一夜的那一扬眉,那一袭从他身前飘过、在风中涌动的披风,和湮灭在夜色中的傲慢身影。
误了时辰,半句解释也没有。不仅没有,还极尽敷衍。
北阙甲第的府邸里,膳食蔫吧软烂,入口便知约莫是从哪处宫殿临时分拨而来、回炉翻热的;席案面上蹭亮没有落灰,却是残留的水渍未干;寝殿床榻阴冷,地龙在后半夜才开始生热……但凡这晚薛壑睡着了,或许都不可能有后头事。
但年少,最是骄傲受不得委屈时。
辗转反侧,屋中博望炉中“荜拨”一声脆响,未曾调和的香料弥漫出极其浓烈的芳香,呛人口鼻,刺激神经。
少年从榻上弹起,捧了一盏烛火至案前,翻卷研墨,奋笔疾书……
夜风寒凉,烛火幽幽,天微微亮。
十年后,薛壑在床榻睁开双眼,看书案笔墨,看曾经的自己,回想梦中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