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说了,你叛的是江魏皇朝,却保初心未叛苍生。朕若还计较,岂非只顾一家之姓,而不顾天下百姓。心胸还不如卿?”天子的手从女官处松开,伸来他面前,“可还有力气握笔书卷?”
封珩已然强如之末,喘息连连,“陛下放心,臣多年为官心得,已经落书成卷,以供良才参阅。”
话或,捧卷宗奉上。
江瞻云让曹蕴接了,却依旧伸着手,“你膝下三子二女,擅长甚,短处甚,持笔写来。国朝绵延,朕尚需人手。”
通红双目,老泪纵横。
封珩以头抢地跪谢天恩,持君手起身,坐一席落笔书卷。
日光偏转、黯去,殿中点起烛火,映书简字字沾泪染血,持笔人已阖目。
窗外大雪不绝,洗尽铅华。
神爵十月初八,大司农封珩薨。帝谴三千卫送尸身还本家,赐棺椁、敛衣、寿被,后由庐江长公主代君出席丧仪。
帝畏寒,不出殿宇。
丧仪之后,尚书令温松入宫面君。彼时江瞻云正在椒房殿歇晌,闻话只嗯了声,翻身又睡了。
直待一个多时辰后,方起身过来宣室殿。
这日雪停日照,化雪时比落雪日更冷。温松虽在偏殿候君,但他近古稀,风从未合的殿门扑入,还是吹散了他两袖熏香,吹得他袍沿生皱,背微微地颤,白须抖抖。
面君不可失仪,温松一辈子持礼守节,正欲着人送衣袍过来,然天子却道,“无妨,朕过甬道靴上染泥,袍沾污渍,换来换去甚麻烦,你我就这样罢。”
如此风雪天,拢炉披裘的女郎如何会步行而来,但观其衣冠面貌,虽未见靴袍不洁,确也当真发冠随意,不似待臣之相。
温松笑笑不语,随君入宣室殿。
“卿有何事?”江瞻云开门见山道。
“臣非公务,乃观大司农之丧仪,颇有感慨,闻陛下畏寒,正好府中存了些珍稀之药,奉君一用。”
江瞻云瞥过一个条形黄花梨木盒,笑道,“药材珍稀,宫中并不缺。自然,朕不嫌多,收下了。”
“陛下用得好,臣便着人再寻来。”
江瞻云轻笑,“朕自幼保养的身体,康健强壮,‘畏寒’二字实在讽刺,亦是拜你温门所赐。”
自她归来,六年整,君臣师徒间,终于打开天窗。
但即便知晓她早已清楚温颐种种,自身之种种,然这般长刀直入,戳骨剖心,温松还是经受不住,背脊一松,垂下头,强撑的一点精神气转瞬散去。
“令君守府不出,终老辞世便可。何必非要与朕一见?难不成去了封珩丧仪,也想来求一副棺椁,一身敛衣,一床寿被?”
“不,臣不敢求身后名,早无此心。”温松双目浑浊,望向座上女君,“臣来此面君,只想听陛下再唤一声‘老师’,求陛下原谅。”
江瞻云闻之久望,“噗嗤”笑出声来。
之前数年,她也唤过他“老师”,但彼此都知道亦非真心,只为颜面。
她合眼轻叹,“你既走这趟,朕便与你多说两句,当年朕落入泾河,第一个想到要去求救请求襄助的人不是薛壑。他尚且年少,在京根基尚浅,不是理想的人选。朕第一个想找的人是你,即便我已经怀疑了温颐,但我还是第一个想到您。于朕心里,你当是大义灭亲、舍家为国之人,因为你就是这般授业于朕的。可是朕得到的消息,却是您传天子遗召,立明烨为储。天子遗召,是你写的吧!后来,你又出城,诱薛壑入宫,彼时是伏了刀斧手要断他性命可对?”
“你以为你在伪朝时期避在人后不发一言,在朕归来之后全力配合,你就可以得到原谅,有脸去先帝了?这些年,你一直在弥补,可是你但凡睁眼看看朝中诸官贪污之丑相,听听边地民生之多艰,你就会知道,伪朝五年,毁国力有多重,拖国朝之步伐有多后,累我江氏几欲灭顶。而当年,但凡你禀一身清骨、不持笔矫召,山河都不至于如此破败,朕亦无需费如此心力才将社稷挽回三四。”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矣。其中,‘传道’为首——然你中途叛道,何德何能承受‘师者’之名。”
“朕的老师,在你手持朱笔的一瞬,已经死了。”
江瞻云起身走过温松身侧,边走边道,“甚至朕至今未有子嗣,国祚难续,你温门难辞其咎。你与其来求朕的原谅,不若去地下问问先帝,他是否原谅你。”
宣室殿门打开,朔风扑得烛火明明灭灭,温松颤颤巍巍离去。
之后三月百日,尚书令缠绵病榻,再未入宫,亦不得君顾。
神爵七年元月初十,尚书令温松薨。
天子不至,使者不达,无有分毫天恩赐予。反而在丧仪翌日,少府来取回当年先帝赐予的一架三足铜雁灯台。
世人回想神爵年间温门种种,尤其是疑云笼罩的长孙温颐之死,多来猜出几分。故逐渐远温氏族人。又因温门人才早已凋零,后嗣难续,百年世家,就此落没。
一时间,尚书府、温氏府宅各处门可罗雀。
相比之下,御史府可谓门庭若市。
已是仲春三月,府中梅花还未凋谢,遂成一景。
天子亦来此赏梅,只抚过平坦小腹,神情多有落寞。
“陛下,青州牧薛大人回京了。”这日,掌事女官匆匆来禀,“如今人正在枳道亭。”
江瞻云正持一截梅花轻嗅,闻言眉目间一扫荒芜,明亮起来,“到家门口了还传甚话!让他赶紧入城,咱们回宫更衣理妆。”
转身似想到甚,顿下脚步问,“你方才说他在哪?”
“回陛下,薛大人在枳道亭。”
-----------------------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明天还有一章~
第86章
枳道亭是长安东郊重要交通节点, 也是官方迎送场所。重要官吏外任或者入京述职、番邦使者出入、商旅东行等均会在此举行仪式。
按官位,薛壑乃一州州牧,位比九卿, 任职归来, 属于重要官员入京述职;按爵位, 薛壑自受册封便袭爵益州侯, 可按“邦使”算;故而这会人到枳道亭而停下, 等待“被迎”,自然也是合理的。
但这等人来接来迎,总得提前告知人家抵达的时辰吧。昨日入扶风郡后, 唐飞原向薛壑提议过,“是否传信给陛下?”
彼时自家少主怎么说来着?
“不必。”两字挑眉吐出。
的确,半个月前自青州出来, 给京中的信件便说交接事宜甚多,稍晚归来。俨然要给陛下一个惊喜的意思。
那就该一鼓作气入城门,进宫去。
这倒好, 又停这了。
唐飞看着西沉的落日, 太阳穴突突地跳。
且不说少主已过而立, 纵是倒退个十年, 也是个做事周全沉稳的人。怎一遇上陛下,就跳脱至此, 想一出是一出。
枳道亭。
唐飞对这个地方的印象着实不好。
他陪着少主在这亭中正八经待过两回。
第一回是承华廿八年, 少主以准驸马的身份首次入京;第二回是神爵二年, 少主被除名宗正处,调离出长安。
迎来,送往,已经占全了。
于少主而言, 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会,还要停在这。
论跳脱,未央宫中的那位主子乃有过之而无不及。
万一她不出来,岂不是又要僵在这,乐极生悲?
然一贯善劝能言的薛允接了青州牧的位置留在任上,唐飞虽忧但嘴上讷,踌躇半晌,唤了声“公子”。
薛壑侧首看他,正欲说话,闻得一阵马蹄,回首眺望。
暮色残照里,西边官道上腾起烟尘无数,马蹄咚咚,竟是六马驾车,奔驰而来。
当朝出行,有严格的马车规制,其中马匹数量为:庶人驾一马 ,士二,大夫三,诸侯四,天子六。
如今,天子果真来迎了。
稍近,更是看得清楚,驾马者两人,一人正是九卿之一、专为君主驾车的太仆令。另一位衣衫稍浅、冠帽微矮,看不清面貌,却也戴绶佩环,当是太仆令之副手。
“就这么一点路,也值太仆令携副手同驾车辆!”同归换任的薛墨凑近打趣道,“定是陛下怜你一路劳顿,不舍你颠簸,遂让二人驾车。”
“何止!”薛垚道,“这是天子仪仗,直接走城中司马道而来,无需绕城而行,可省一半时辰。也不知是陛下思卿太甚,还是知卿归心似箭。”
三月晚风拂面,天上晚霞艳似牡丹,大朵大朵绽放。花色暖光里,薛壑的脸也慢慢烫起来,垂眸不说话。
直到车驾至亭前歇下,方匆匆上前行礼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