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_风里话【完结】(17)

  于是,举手投足间可谓志得意满。

  储君也绕案而出,踩丹陛走下来。

  南北相对,面面而行,朱袍的少年和玄衣的少女遥遥而近。

  “无妨,再上前些。”少年储君话语亲和。

  原本依礼站在丹陛半丈处的少年闻令继续上前,终于最低一阶丹陛处立定跪身。

  女郎站在高他一阶处,十一章程冕袍微摆,袍上日月星辰图文轻晃。

  君高临下的位置,一袭阴影将他覆压。

  “抬起头来。” 女郎撩开冕旒一角。

  少年应声抬首。

  这一抬首,便算落了下风。

  能在未央宫参政的,皆非庸碌之辈。这会又作局外人,自比局中人清醒许多。

  十五岁的侍御史,益州之地培养出来的人中龙凤,今日朝会也会算一鸣惊人。仅一年的御史台授业,弹劾之上便能有理有据,信手拈来,是为多智;弹劾者乃上君也,是为果敢不卑;又有十三岁以独领巡防营打退羌族的功绩,是为勇武;如此少年,当真齐聚了诸多美德。

  然却有两处还缺火候。

  即便天资出众也需实战累积,乃经验。

  即便用心培养也需时日沉淀,乃定力。

  到底年轻了些,方才洋洋洒洒、义正填膺的弹劾,怎么看都将储君驳得毫无还手之力,却因经验不足就这般落了套。

  为人臣者,如何能直视君颜?

  果然,抬首一眼对上少女双目,便闻她道,“薛御史,你可知冕旒之用?”

  储君的冕旒少天子一柱,共十一柱,这会四柱被少女撩在手中,露出她无瑕面庞。她为君,自然可以撩帘视物。

  但臣子不可观。

  但偏偏薛壑正直直与她对视。

  他不是没见过绝色。

  他的母亲便有冠绝南地的美貌,玉钗金簪夺不去风采,素环绒花也难掩风姿;他的长姐更有巾帼不让须眉之美名,戎装飒爽胜过男儿,女装温婉似人间芙蕖。

  或柔或刚,各有风华。

  或浓或淡,皆可描述。

  而面前人,非要细究,其实眉眼不如母亲精致,英气也没有阿姊逼人。但她冕旒摇曳,玉面一点点、一重重映入他眼眸。

  温沉莹润胜过南地最好的玉。

  华光流转又如深海孕育的一颗璀璨明珠。

  但若她只是一方美玉,一颗珍珠,那也不足为奇。

  美玉婉约,偏她头戴十一旒冠,是百年前女帝传说的延续。这样的佩戴区别于簪、钗、华胜……一切柔美之物,冠身竹编内衬透出隐约的纹理,是江的脉络,山的骨架,是象征执掌江山的权力,张扬又威严。

  珍珠静谧,偏她撩起冕旒的一方面目里,明眸眨过,笑靥盛放,似从珠壁之上腾起的活力,牵动少年的心跳。告诉他,她也是一个少年。她与他微微一笑,带着狡黠和顽劣,是一个鲜活蓬勃的生命。

  她婉约又威严,静谧又生动。

  矛盾、极致。

  他从未见过,想要好好看一看,看仔细,看清楚。

  ……

  这便是少了定力,一眼万年,浮想联翩。

  “薛御史,你可知冕旒之用?”直到耳畔再次响起这话,刺激他的神思,他回神已经来不及。

  他自然知道冕旒之用。

  主以寓意“目不斜视”,提醒君主注于正道,不为邪念干扰。辅以提醒臣子不可窥视君主心思,公开场合当避面,垂首躬身,以示敬退。

  “臣直面,乃殿——”话脱口却知晓多说无益,说了还不如不说。

  薛壑终于垂下了眼睑,再不看她。

  “薛大人是想说,乃孤让你看的,你是听主上之意对吗?”女郎这会放下冕旒,话语缓缓道,“但是孤显然说的不对,不合规矩,孤又犯错了。孤闻昔有后妃班氏,工于诗赋,文采出众,成帝爱之,邀其同乘一辇,时时相伴。然班氏道,‘观古书卷,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伴身,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如此推却帝王之邀,后世颂为‘却辇之德’。怎么,一个后宫妇人尚敢拒绝君主,劝诫君主,薛大人堂堂御史台官员,怎就随之任之了呢?您要知道,您听之从之的这一眼,既破男女之防,又毁君臣之礼。”

  冕旒后的面容,带着得意和捉弄,远山眉挑起,话语一转,问向丹陛下的御史大夫,“申屠大人,您执掌御史台,且说说,薛御史之过,要如何罚?”

  江瞻云尚且站在薛壑身畔,垂下的余光瞥见他宽阔的后背并不平静,磅礴怒意扯动朱红官袍。

  她便更欢了,一转身回去案前。

  她走得稍快,袍服叠涌,环佩起苏,但没有发出声响,全在礼仪之内。只是刺入薛壑眼中,乃无限放大的戏弄之态,得逞之样。

  怎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只要认错改之,道歉慰之,便可少些责罚,便可相安无事。

  但她根本没想给自己减罚避错,就想拉他一起共罪!

  相安无事尤似笑话,两败俱伤才是她的目的。

  简直令人发指!

  ……

  这日,最后以天子参照御史大夫之意,判二人各自禁足三月收场。

  年少气盛,俱是天之骄子,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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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魏官员的袍服被称为“四时服”,即皇官四彩,冠帽有别(1):这里是仿秦汉服饰:皇官五彩,冠帽有别。当时五色服制度,根据春、夏、秋、冬及季夏五个季节,采用不同的颜色。然后文中我把季夏剔除了。

  第11章

  江瞻云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日光晃眼,她眯着眼睛适应光亮,忽就一个挺身爬了起来。

  “几时了?”

  “桑桑——”

  她环视亮堂堂的屋子,神思慢慢回转聚拢,抬手抚面摸鬓,匆忙下榻寻找铜镜,看自己面貌。

  “女郎醒了!”桑桑就在偏阁,闻声一边嘱咐侍从去备早膳,一边回来内寝。

  江瞻云坐在妆台前,看镜中薛九娘的模样,人已经平静下来。

  她想起来了,昨夜回来她累得半点力气全无,占枕即睡。但两个时辰前,寅时三刻那会她醒过一次,桑桑比她醒得更早些,已经悄悄备好新的皮具,正预备唤醒她帮她修补面容。

  当年她在香悦坊遇见薛壑时,披的就是落英的皮。被薛壑带走后,薛壑请名医给她易容修补伤口,从薛氏族谱寻了个落末旁支,李代桃僵成了早夭的孤女薛九娘。如此便是带了两层皮具。

  她自然可以正大光明在薛壑面前换皮,但落英的这层皮暂不可剥下。昨晚被药折腾半宿,汗水淋透又无法抑制抓挠,她就一直担心最里层的皮具会损伤。虽说经过多番改良,一副可撑三四个月,但这是在精心保养的前提下。是故即便疲乏至极,她也没睡踏实,早早醒了。

  所幸桑桑办事周全,给她补过皮具后,让她重新入眠。

  江瞻云从妆台边转身,看捧着铜盆进来、在盥洗上丝毫不假借人手的姑娘,伸手摸过侍女的脸,又侧首去她鬓边细看。

  “婢子无碍,女郎放心。”桑桑躬身在她身前,也摸了摸自己的脸,顺势将她的手捧回,细细涂了胰子,放入玫瑰汁子水中养护,低声道,“这处还差不多,该是殿下下榻的地方。”

  屋中陈设简单,内寝仅一张榻,榻前是博望炉;出来往左是梳妆台,对着净室;往右以屏风隔断,置一方书案,和落地的书阁,一应都是梨花木材质。

  梨花木难得,寻常勋贵高门虽也多用,但这般从榻到妆台,从屏风到书案,从纳炉底座到书阁整套都是梨花木的,少之又少。且其上纹样皆是龟鹤、鸾凤一类,古朴大气,内蕴潜流,便只能是御赐之物。

  江瞻云记得这套陈设,乃当初延误迎候薛壑后,父皇赐予的。为此还搭上了她的一套铜鹤烛台。

  四架青铜飞鹤烛台,这会正端正摆放在廊下、内寝、左右隔间,灯火虽熄却依旧冷光凛凛。

  “婢子闻这处掌事说,这东首的向煦台自十年前薛御史在此开府,便一直封着,从未开启过。近些年他出任御史大夫,索性就一直住在御史大夫府,有时忙起就直接宿在御史台,只偶然白日里才过来看一眼。这处是上月才重新打扫拾掇出来的。”

  江瞻云盥洗毕,起身走出门外,看亭中草木葳蕤,冬梅未谢,春花已开。

  出了向煦台,往西一路是居中的琼瑛台、西首的夕照台,绕过大片游池回廊往南走便是正堂四阁,往北以东乃膳堂,西边是花园亭台。

  这座坐落在北阙甲第靠近北宫门的府邸,一堂三台六阁,规模堪比王府。

  “成婚后,东宫处自然由你作主,任你迎人纳物。但外头就要少去了,想去也成,叫上驸马一道进出。晚了让人给父皇传个话,歇在北阙甲第的府里头,不许跑出城去上林苑那般远的地方,更不许随意宿在酒肆客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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