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_风里话【完结】(18)

  “还是父皇想得周到。”

  府邸初时确实是单赐给薛壑的,她若想要,有的是府宅供她挑,没必要让两人挤在一起。父皇这般安排无非是看出两人不对付,想法子撮合他们。于是府邸成了二人同居之所,如此居中的琼瑛台自然是二人同榻处,剩下东西两处,东边自是储君的寝殿。可惜,那五年里江瞻云从未下榻此地,薛壑也守礼只独居西边的晚照台。

  “谁要和他挤一个院子,东西再好且当便宜他了。”送他烛台时,她还十分不屑。

  却未曾想过,五年又五年,十年光阴如流水,世人眼中她早已身死。

  而他自她离去,也没再住进来,日日宿在府衙中。

  为何不来住?

  大抵是尊重她储君之身?

  那作甚又让薛九娘住进来?

  凭何让旁的女子住她的地方?

  多置一处京中宅院,对他薛壑来说又不是什么难事!

  江瞻云朝后|庭花园一处高地凉亭走去,忽就将路上一颗碎石踢开。石子很小,跨过去便可,这一下踢得唬了桑桑一跳。

  桑桑观其面目,瞧出两分愠色,但又仿佛不是太生气,低头没敢多问。

  江瞻云入了凉亭,俯瞰整个府邸,须臾抬眸眺望东面的未央宫。

  政令前殿居中央,青瓦覆顶,金铎挂檐;禄渠双阁在北,藏书万千,浩如星瀚;沧池在南,莲生其中,水育天骄;八门五校尉往来值守,甲光生寒,执戟森森。

  ……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鸾声哕哕。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旂。】(1)

  女郎喃喃旧诗篇。

  “未央,就是‘未尽’、‘永续’的意思。今父皇择你为嗣君,把江山托你手中,便算是续上了。你也要让山河永续,千秋万载传下去……”

  江瞻云遥看那座巍峨宫城,这厢眼中的怒意才是凛冽刻骨。风吹眼迷,垂眸看自己一双手,掌心蓦然一阵濡湿,是一颗泪珠滴入。

  她连父亲最一面都不曾见到。

  早春的风还在拂面而来,吹起她一身细密的冷汗,令她摇摇欲坠。

  “女郎——”桑桑扶住她。

  “无妨!”江瞻云就着她的手缓了缓,“昨夜折腾,这日又起得太迟,久未进膳之故。”

  桑桑闻言,赶紧扶她回向煦台。

  她从凉亭下,回首还能看到九重宫阙斗拱飞檐,朱墙一角。

  脑中却只剩了四个字。

  山河永续。

  *

  江瞻云用膳毕,面上慢慢有了些血色,坐在廊下养神,目光不自觉又投向东边未央宫的方向。

  “辰时一刻,薛御史过来了一趟,道是您路途跋涉,他今日亦有事,暂且不开课,让您好生休息。”桑桑给她腿上盖了条薄毯,“本来他来时您还未醒,婢子惶恐他又要以‘惫懒’罚您,不想还算体贴。”

  “他哪是体贴,他就是怕把我折腾死了,没个合适的人实行他的计划。”江瞻云接来暖炉捧在手中,胸堂伤口处因昨夜毒发尚且隐隐作痛,忍不住哼了声。

  桑桑闻这话,抬眼看天。

  江瞻云揉了会胸口,抬眸同沉默不语的侍女对上眼,眼珠滴溜转过一圈。

  他的计划为的是她的事。

  那算他体……还成吧。

  主仆二人闲聊中,掌事林悦过来回话。

  林悦是益州军中的医女,薛壑计划之初,便选好了相关人手,给薛九娘配备了完整的侍从人员。毕竟她这张脸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需要备好新的皮具以便换新。所以调了一个懂医又习武的人来打理她的事宜,最主要的就是保养和储藏面具。原本还有两个贴身的女侍,但被江瞻云以习惯桑桑侍奉、不喜人多打发了,只在外屋进行打扫庭厨的事。

  这会她带了另外几位掌事和首领过来。

  主管膳食的汤令官,衣衫头面的四司,私库处的两位掌事,还有成、张两位医官,以及护卫首领。

  江瞻云翻阅记载个人档案的卷宗,上头详细记载了每个人的背景,一人一卷,足有十卷,她一目十行看完,抬眸看了眼林悦,“没旁人了?”

  林悦道,“都在这处,没旁人了。”

  江瞻云落眼在护卫首领身上,顿了会,合上卷宗没再多言,只让他们散去各司其职。

  “大人还吩咐了一事,今日虽无课业,但还请姑娘午后去书房先将课本温习起来,不能少于两个时辰。”

  二月里,白日短得很,午后两个时辰天都黑了。谁家带病还这般用功的,欲速则不达!

  江瞻云口上应是,心中腹诽。

  林悦走后,她回想卷宗中的种种内容。尤其是护卫首领的介绍,年三十又一,曾任四百石牙门将,承华廿二年参与益州巡防两次,毙敌三人,先为六百石骑都……

  江瞻云皱眉想了许久,只觉匪夷所思,直到午膳过半,终于露出笑颜,将被她搅得已经凉透的半碗汤饼换了碗重新做的,热腾腾用下了。

  *

  “女郎,婢子有一事想同您说。”

  桑桑陪同江瞻云过来书房温习功课,瞧她心情大好,终于尝试开口。

  “你说!”江瞻云浏览书案上的一摞书卷,一部分是关于青州风俗的,一部分是隶书的讲授。

  “婢子瞧着今日来此的护卫首领不是以前的唐飞首领,方才您读卷时婢子看到了他的记录,才六百石,实战经验也不算丰富,薛大人择这样的人保护您,怕是不妥。您自然也是发觉的,但神色从不解到释然,定然知晓了其中关窍,可否对婢子指点一二?”桑桑凑过来,“女郎放心,这处人都打发了,就你我二人。”

  江瞻云阅卷极快,两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基本扫完了全部竹简,这会合上最后一卷扔在书案上,托腮打量侍女,“这处正是我要考你的,你当真没有悟透。”

  桑桑有些报赧地摇了摇头。

  “我一直没问你,你阿翁身在太尉职,位极人臣。莫说他教你,便是耳濡目染你也不至于对时局这般不敏感。我瞧着你是块读书的料子,悟性好,过目不忘,怎么以往在家中你父兄从未同你谈论过朝政?”

  论起已逝的父兄,侍女眼眶微红,依旧摇头道,“阿翁没有阻止我读书,但是在论政上却也不曾让我旁听过。毕竟女官制被废除了,阿翁的心思便更多的用在栽培兄长身上。”

  “先帝是废除了女官制,但不是立了孤为储君吗?这不是很明确的风向吗!”

  “如果……”桑桑垂下头,声音越发低了,“阿翁或许会教授我吧。”

  如果。

  如果没有那场刺杀。

  “抱歉。” 江瞻云伸手摸她面庞,“那年你十二岁,正是听政学政的好时光。穆辽是个好父亲,若还在,一定会教你的。”

  桑桑咬着唇瓣点头。

  “以后孤教你。”江瞻云拭去她眼底水雾,“这样,孤给你个提醒。你还去晌午的那个凉亭,眺望未央宫,然后再想想为何薛大人送这么一个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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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我初时也疑惑,但后来想明白了。其实一开始您让林悦领那十人来见我,要我熟悉他们就是不合理的。说白了,我又不是这处的主母,要打理中馈;即便是,熟悉几位内宅的掌事便可,何需连掌管膳堂的汤令官、负责安全的护卫首领这些人都要认识。后来我想明白了,无非是您在考我,就是要我在这群人中寻出个不符合常理的人,护卫首领李荣。但这个人您也不会调走,确确实实是派来护卫我安全的。”

  日落时分,薛壑来了向煦台。彼时江瞻云尚在内寝歇息,闻他过来很是不满。本来她阅完功课,思忖无事便回榻上歇晌。许是近乡情怯,心绪酸涩了些,也无甚胃口,就打算不再起身用晚膳,何时腹中饥饿再传。这人一来,少不得得敷衍应付一番。最气人的是这厢过来,闻她歇晌在榻,以她擅自更改温习时辰为由,在此考她。不过,这会看坐在书案前的男人神色,明显眉间愠气散开了些,只抬眸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侍奉在一侧的桑桑也满怀期待,实乃即便得了主上提醒,她依旧没有悟出这其中的道理。

  “在益州时,老师们给我分析长安局势。曾说过,未央宫禁军五位校尉中有两位是薛家子弟。而此处距离未央宫北宫门极近,虽不是禁军管辖的范畴,但却依旧是五校尉轮值负责的地界。简单来说,我薛门的两位校尉,明面任职未央宫,暗里却还兼领保护九娘的职责。有这二位在,自然无需再把唐飞首领按在此处,只需放一位有责任心的首领便可。”

  桑桑顿悟,原来殿下的提醒是让她观地形,思校尉之职责。

  “还有吗?”薛壑眉宇舒展,饮了口茶。

  江瞻云侧首看了眼桑桑,似也在问她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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