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何事?”薛允问道。
“还是去岁年末那桩,陛下要迎武安侯夫人入长乐宫,尊奉她为皇太后一事。”御史中丞朝薛允拱了拱手,“后来不是被我们御史台谏言,尚书台亦未曾审核通过嘛!如今陛下请了幽州处的鲁鸣出山,让他写了一封孝母文造势。这鲁鸣文辞极佳,笔落如刀,文章已经传了大半州镇,反响极大。幽州刺史与在下故交,私下命人连夜传来消息,让我们御史台早做准备,已平此势。”
“岂有此理,陛下早已入先帝膝下,上了宗正处,乃天家江氏后人,莫说与武安侯夫人无甚关系,纵是同武安侯也再无关联!”薛允拍案而起,“这等文章出来罪同谋逆,就该及时按下,写文之人就地处死,如何还能四处传及?”
“话是这般说。但是卫尉大人细想,幽州之地本在极东北处,远离长安而临番邦,民众缺少教化,原是最近十来年才勉强得到一些田地,吃上口粮食。如今么自然谁施恩便从谁。”
“那这十来年的恩德超过半数也是江……”薛允突然顿住口,有些反应过来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得到了格外的恩赐?此次事件乃有人先以天子之名越过长安政权加恩民众,然后再让鲁鸣写文,如此势如潮起?”
东北道上一共四州,幽州起这样的声势,作为天子后盾的青州一定会回应附和。而剩下并、徐两州虽不可能直接应和,但也未必会反对,若能作观望状已是最好的状态了。因为这里涉及到一个鲁鸣,其人乃温松门生,是承华廿二年抱素楼新政择取出来的榜首。但后来因受贿被贬官至幽州渔阳郡,这些年有悔过之心,政绩亦不错,但却始终不得提拔未能回京,想来多有怨言,便恰好为明烨所用了。
边地百姓少教化,得恩便是天。
而得了教化能多想的官员,此间便会想的多些。
譬如鲁鸣此举是否是尚书令温松之意,毕竟温松当年是扶持新帝的辅政大臣之一;那若是温尚书授意的,是否薛御史也同意了。毕竟温、薛两家乃百年世交,从来同进同出。若薛御史反对,其人掌着御史台,岂会容这等文章流传这样久?
好一招阳谋,竟将温、薛两族无形中都套了进去。
“要不我们请温尚书手书一封给鲁鸣。”御史中丞提议道,“或者直接著反对意见的文章回击,落以尚书之名。”
“不成,温尚书抱恙日久,连尚书台都一月方去一次,不能再惊扰他。”薛允望向薛壑,“你怎么看?要不让温颐行此事,他自宣宏皇太女故去,消沉得够久了,正好趁这个时机出来,温门也需要他。”
“他处,我已经劝过,多说无异。”薛壑面目从容,对御史中丞道“天子欲尊武安侯夫人为皇太后一事,即便幽州刺史不及时传来消息,我也打算寻你了,御史台不必再谏,陛下既有孝心,就随了他。”
这话一出,薛允和御史中丞都震惊万分,然薛壑并未多言,只让御史中丞先行退下。
“你到底何意?我前些年便说,‘灭火复水’这样大的事,得支会温门一声,兵甲武力有我们,学子造势得由他们来,有他们助力我们也不至于孤立无援。你看看如今局面,温门能掌事的一老一少,不是病弱就是颓废!”
薛允明显有些生气,新帝走了这样一步棋,老辣又精准,逼得薛壑不能不退。
“叔父,你想到了吗?”薛壑却始终平静,仿佛退的这一步很快就能重新迈进。
薛允蹙眉看他,见侄子挑眉笑起,方想起前头话题。
须臾恍然,这便是明烨的“司马昭之心”。
—— 今日要奉武安侯夫人为皇太后,那明日岂不是就要追封武安侯为帝?后日便是要改姓了,他自己自然改不得,但他有子,子又有子,子子孙孙,只要留着他的血,只要武安侯夫妇被追封过帝后,便有理由改为“明”姓,届时方是真正的江氏江山被篡夺。
“那你还让步?”薛允理清此间关窍,不由后背发凉,“我还真没看出来,小皇帝如此能耐!能一招直接拢住京畿和边地的高官,这瞧着不太像他的手笔。”
“我也难以置信,可是他都坐到那张龙椅上去了。”薛壑不禁自嘲,“且先退一步,逼得太紧,容易狗急跳墙。”
最后的话落下,他莫名想起北阙甲第府邸中的那个女子,短短两日,她的聪敏和对时局的分析精准地让他诧异。
“不就是薛九娘入京了!娶我薛氏女为后是一早就定下的事,不至于让他掀翻棋盘,你还做甚了,需要退这样一步?”
薛壑坐在席案前,手上不知从何处染了灰,正在拂开擦拭。一点尘埃,他低头擦了半晌,低声道,“他在我府中插了颗棋子,前日被我杀了。”
“前日半夜执金吾处闹出的动静,原来是你这事。一颗棋子罢了,不足以……”薛允话说一半,顿住看向青年,他手上的那点灰渍早就拭净了,但还是两手翻覆地来回看。
薛允压低了声响,嗓音有些发颤,“除夕宴大皇子溺水……是你的手笔?”
薛壑抬眸,嘴角噙了一抹虚无的笑,“明烨节俭,除了中秋、除夕等节宴寻常甚少开宫宴。归根结底却也不是节俭之故,实乃恐宫中人手不干净,他尚未完全掌握。但不日太后入主长乐宫,乃陛下之盛事,宫中自会设宴。叔父,你说……两位小殿下爱吃些甚?”
这日是个晴天,但到底在二月里,阳光并不明烈,风起云来,光线就黯淡了。
薛允瞧着笑意难入眼底的侄子,胸口忽就堵住了一般,五味杂陈。
益州天空下的苍鹰,收羽拢翅,成了一把困在长安城中搅动风云的剑,血污浸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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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们的人手当年从益州过来编入禁军中,本就未过明路,世间知晓的除了侯爷和大人,便只有先帝和宣宏皇太女。只是新帝上位后,羽林和虎贲两处都不再受重用,根本到不了御前。警卫御前的是太尉杨羽所领的青州军,守卫密不透风。还有就是前岁上林苑秋狝,梁婕妤被人熊所伤,陛下以羽林卫护守不当赐死了一批人,其中有八位精锐营的人。去岁大皇子溺水,陛下又以同样的理由赐死了随侍的宫人侍卫,其中有十位精锐营的人。”
薛允已经离开,屋内只剩薛壑和精锐营首领洪九。
“人熊伤人……”薛壑口中喃喃。
两次事件里,可判断出明烨之心态,急躁了些。
羽林卫乃历代天子心腹,君主都待之亲厚,除非谋逆,否则不加死罪。明烨为让青州军上位,做如此行径,实在操之过急。
如今却又加恩边远州镇,一乃收复民心,二乃利用民心造势,这般一箭双雕的计策……薛壑这会静下心来想,确实不像他一人手笔。
精锐营的人出来一趟不易,薛壑未再多想,对着面前的下属道,“你如今任职何处?”
“属下率属虎贲军,在兰林殿外围当值。”
明烨继位翌年,虽未立后,但按惯例后廷纳过妃妾。眼下名分较高的便是诞下皇长子的杨太尉侄女杨昭仪,和另外禁军五校尉之一方尧胞妹方婕妤,方婕妤先后诞下二公主和三皇子;还有一位是就是被人熊所伤的梁婕妤,其族兄亦是五校尉之一。只是人熊事件后,梁婕妤断臂多病,已然失宠。如今剩得杨昭仪和方婕妤二人斗得火热。一个一心想要查出凶手后再诞子嗣,一个想要天子早立储君。
“杨昭仪住在昭阳殿,方婕妤携子在披香殿。”薛壑思忖道,“这两处,我们的人有入殿戍守者吗?”
“没有。”洪九摇首道,“我们不仅接触不到御前,经过人熊一事后,连妃子王孙处也近身不得。都只在外宫门戍守,内殿都是青州军。只是两宫内斗,各自插亲卫,陛下恐青州军分裂,近来也提拔了几位原本的禁军。”
有前面两回连坐的恐吓,自然有人愿意投诚。
从来一朝天子一朝臣。
薛壑并未因他们的折节而愤怒,反为明烨这个措施生出几分兴奋。如同他所料,明烨受不了青州军独大,又恐青州军分裂 ,自会慢慢培养新人。只是这会就开始培植羽翼,实在伤青州军的心。
“既如此,启动‘换血’计划,送我们的人入披香殿。”
益州精锐营的“换血”策已经多年不用,根本目的就是在两者均被怀疑的情况下,一人出来指正另一人,以一死换一生。如今薛壑的意思乃在此意义上的延续,大皇子之死至今没有具体的凶手,只说是失足落水。他便是要让人出来指证凶手,然后让此人立功,往前迈进一步。
“你来,看此处。”
洪九听命上前,看薛壑蘸水在桌案写:受命于青州梁氏,效忠于京兆凌氏。
“明白了吗?”
洪九略一思索,压声悄言。
薛壑颔首,“很好,去准备吧。”
洪九去而又返,“大人,这条计策至少要搭上十余人,甚至还需要如此算来,在宫中蛰伏的就不足二十人了,来日您出入宫廷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