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_风里话【完结】(24)

  “这不是你要操心的,办好眼前事。”

  *

  洪九走后未几,唐飞将林悦领了过来。

  薛壑揉着眉心,垂眸默了一会,“你昨日把卷宗给九娘看,她看得认真吗?”

  “看得……” 林悦踌躇道,“算认真吧。”

  “什么叫‘算认真’?”

  林悦回想昨日场景,重新回道,“属下说女郎认真,是她确实每卷都看了,且有几卷还稍作停顿,口中阵阵词,当是在看细节处。属下犹豫是因为姑娘看得极快,她不识字,虽说学习六艺时会接触些字词,但昨日属下送去的共有十卷卷宗,每卷将近两千余字,那样多的内容,她一刻钟出头就全看完了。所以属下推测,许是姑娘疲懒唬我的,实际不曾细看。”

  “一刻钟?”薛壑惊了瞬。

  他阅卷的速度算快的,这些年在长安熟悉政务后速度又有增加,但要将那十卷宗卷看完,怎么也得两刻钟。何论,她不仅是看完,还精准找出了不合理之处。

  一个流落烟花之地、不通文墨的女郎,虽经他派人教养了两年,但这短短两日里,她表现的对局势的分析实在太直戳要害了,如今还能这般识文断字!若是真的聪慧好学便罢了,但若是……后果不堪设想。

  “那她午后在书房阅书如何?”

  “也很快,属下瞧她模样仿若无甚兴致。原也劝过她,说您会查验,让她仔细着看。但女郎说,她有数,无需属下操心。”

  薛壑点点头,“她今日在作甚?”

  “今日晌午她让侍女桑桑开了私库寻护甲,后来就一直在书房看书,午膳后也去了,属下来时女郎回内寝午歇了。”

  *

  江瞻云委实睡着了,桑桑将她唤醒告知薛壑过来时,她狠翻了一个白眼。

  说什么还要教导她文武,有没有点师父教授的模样?

  即是教学就该合理安排作息,劳逸结合。她都回来两天了,他连份像样的课业时辰表也不曾做出来,反倒是回回神出鬼没,扰人清梦!

  再者,今日不该他在值吗?还是如今掌了御史台,就随便自个说话了,想出府衙就出府衙,想休沐就休沐,不成体统!

  江瞻云坐在妆台前理妆,案上摆了一册书卷,待桑桑给她往面上敷好胭脂后,她便趴下枕上了书卷,抖落下脂粉,想了想又留了些口水在上头。

  “将胭脂重新补了。”她若无其实地卷好书卷。

  桑桑目瞪口呆地领命。

  *

  “九娘见过阿兄。”江瞻云踏入书房,向薛壑行礼问安。

  薛壑坐在书案旁,面上没什么表情,“今日正好有空,过来安排一下你接下来的课程。闻你在休息,歇好了吗?”

  “嗯。”江瞻云有些局促地点头。

  “坐。”

  “谢……阿兄。”江瞻云盯着薛壑面前的书案,抬步转来席案后,不知怎么脚下一滑,差点跌点,亏得桑桑扶得快。

  “我瞧你怎么没有前两日机灵?二月里气候乍暖回寒,可是染恙了?”

  江瞻云咬唇摇了摇头,“是九娘举步不端,九娘自省。”

  “我闻林悦说,昨日让你提前温习的两卷书,你看都看完了,那你说说都讲了哪些大致内容?”薛壑翻过案上书简,“我让人放了两卷书在这的,怎就剩一卷了?”

  “我……”江瞻云瞥向桑桑,那一卷讲隶书的书简正在她手中,“我方才不在歇晌,在温书。”

  “你不是都看完了,如何还在温书,这样认真?”薛壑起身,过来从桑桑手中接过翻看,几眼扫过,眸光沉下来,“你就这样看书?”

  薛壑拎着书简外沿,“哗”得一声散落开来。

  江瞻云似被吓倒,往后躲仰,抬袖拂尘,吸了下鼻子作惊状,神情惶惶转过头来,眉眼压得极低,垂首不敢言语。

  “书乃圣洁之物,你就是这等态度?”薛壑屏息避过扬起的脂粉,目光所及一片未干的水渍,眼中难掩嫌恶。

  “阿兄恕罪,我不是故意趴在书卷上睡着的,实在、实在字太多了,密密麻麻,我眼都花了,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关键它也不似话本还能读一读,不认识的联系上下内容猜一下。”

  “你不认识字?昨个怎么将那十份卷宗全看完了,还能准确指出不合理的地方?那十份卷宗加起来的字要比这多多了。”

  江瞻云垂着头,呼吸渐渐变重。

  “好好说话,否则下月的药就没了。”

  “我说,阿兄,我说!”江瞻云抬起头,幽怨道,“昨日那些卷宗,一刻钟肯定看不完的,但怎么也可以看完一卷吧。我确实看不懂,但翻了三四卷,就发现规律了。每份卷都是一样的,一共三个部分,开始是人名,后面写着年龄,家住何处;第二写他们过去作甚,现在作甚;第三写他们擅长甚,成果如何……我识字不多,但名字和数字,还有一些银钱数量我总是能看出来的。坊中每月都会给恩客按他们花的银子排名,根据他们的喜好记录成册,没咱们这个精细,但也基本差不多……”

  “别东拉西扯。”薛壑没耳朵听,江瞻云一个储君,怎么会跑那等地去的,四海之内上供给她的奇珍异宝,包括那样大的一座上林苑,还不够她享乐的?他是真想不明白!

  “没有东拉西扯,阿兄听我细言。找出李荣就是同恩客排名一样的法子,卷宗上不是标着他月俸吗,他一个守卫总领领的银钱还不如厨子、绣娘他们多,就好比恩客掷了百金,却不让花魁姐姐去伺候,反让毁了容的奴去伺候,这合理吗?”

  “为人不必妄自菲薄……”薛壑这话一出,又觉别扭,只肃正了容色等她下文。

  “我就是这样择出来的,但对时局的分析我是真的有思考的。以往在坊中,就是要审时度势……”

  一点施压便三句话不离教坊。

  薛壑晲过她回来书案前,小聪明有,大智慧不多,落英的身份在择她时便已经查验清楚,是他多虑了。

  “我知道不可以提坊中事,这不为了说清楚嘛!”江瞻云及时补充。

  确实擅于察言观色,薛壑的眼神柔和了些。

  “至于昨日午后,是我扯谎,我压根就没看书。前夜折腾一夜太累了,原是敷衍林悦她们的。而且我闻阿兄每月逢三逢四才会休沐,就心中盘算这才十六七,待廿三时,还有六七日,有的是时间慢慢看。今日择了一卷回内寝,不成想趴在上头睡着了。谁成想,您来得突然……”

  薛壑从这处回去案前,江瞻云便知他信了自己,最后一席话出口,闻他一声冷哼,今日便算将前两日的漏洞补全过关了。

  果然薛壑未再言语,只说这日来教导她写字,学习隶书的写法。

  “其实文武之上你不必精通,只需略懂。学习隶书,是因为当下流行此字体,陛下也喜欢,但凡论起不作哑巴便可。”

  “书写首先纠坐姿,有四点:头正、肩平、身直、臂开。”薛壑在对面示范。

  他幼承庭训,本就举止有度,坐松立钟,姿仪极好。这示范和前头随意坐着并无半点区别。

  江瞻云瞧在眼中,低声道,“阿兄姿态好,九娘瞧不出区别。”

  “你也要如此,形成习惯。”薛壑看着对面努力坐正的人,起身来到她身侧,“‘身直’是最易犯的错误,你过度挺直背部反而显得造作。”薛壑抬手纠正她背部曲线,手在触到她腰线的一瞬缩了回来,只继续道,“放松,避免强制垂直。你一旦挺直过度,就会导致颈椎前倾。”说着又想将她脖颈退回来,然细白肌肤入眼,又让他顿住了手。“颈椎前倾,身姿便不好看了,而且易累。”

  “不要这般直挺挺的,你放松,肩膀放下来。”

  “我是说放松,肩膀别撑,不是指塌下来。”薛壑拎了一把她肩头布帛,“你先如常坐端正,再看一遍我的样子。”

  薛壑恨手头没有个顺手的器物纠正她,拂袖回来案前,摆出姿态与她看。于是对面女郎便伸着端正起身子。

  “脖颈别前倾——”薛壑深吸了口气,到底哪个说她聪慧的!

  “阿兄,老师们都是很有耐心的,你不能让我一口吃成个胖子啊。”江瞻云看薛壑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忍着笑道,“你更不能用你已经成为习惯的标准来要求九娘,又不是人人如您般出身大族,小小年纪开蒙得道,九娘初次接触,多练就是了。”

  薛壑阖了阖眼,只觉胸口那阵闷堵又涌上来,腹中隐隐作痛一时间头晕眼花,缓了几息方道,“你说的对,是我不好。接下来我将握笔姿态也一并教你,你一同练习。”

  江瞻云简直要笑出声,心道,“坐姿还没领悟,你又教握笔姿态,也不怕人搞混。果然术业有专攻,这人就不是当老师的料。好人都能被你教废!这教法,第一个受折磨的便是你自个。”

  她想起当年初为储君时,父皇也是一股脑给她安排了无数老师,一日六个时辰的教学,没到一个月,就将她累得大病一场。病好后回想前头所学,基本无甚学成,老师们还个个捶胸顿足。后来是温松给她改了教学方式,如此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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