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头顶是空旷的,没有屋顶。
就快天亮的天空漂浮着片片白云,环绕着螺旋形木梯,与在恐怖漫画中见到的天梯一模一样。
天,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结巴女孩带着惊魂未定的我冲上螺旋形红色木梯,一层又一层,都不记得爬过多少层。
就快筋疲力尽时,结巴女孩拉着我冲进一扇小门,迅速将拉绳一扯,小门关上,我们开始上升,原来是一个简易电梯——当然不是电的,是运用物理原理,用几个大轮轴和几根粗绳将我们的“电梯”向上拉。
我气喘吁吁地坐倒在“电梯”内,结巴女孩望着我结结巴巴地解释,“到这、这一层才、才能坐、坐这个吊梯。”
“谢、谢、谢你。”
我上气不接下气,也结结巴巴,微微定神,张大了嘴,惊呆了,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这决不是我之前偷登上的城堡露台——此刻我仿佛站在天空之上,俯瞰整片大陆。
云层形成一个个圈,从圈内可以看到下面发生什么事。
无边无际的深灰色大海就像一幅画上的大海,虽然大,但视线可以超越海之范围,看到大海四周的岛屿、城镇与……无数乌鸦。
是的,乌鸦。
我看到大群的乌鸦展开黑漆漆的翅膀,盘旋在汹涌的海面上,尖鸣着飞来飞去。
海上正掀起恐怖的风暴,数只大船起伏漂浮,随后缓缓沉没。乌鸦们绕着沉船飞不停,不时张嘴吞掉肉眼可见的一缕缕黑雾。
黑雾太少,乌鸦太多。乌鸦时常抢夺得在半空打架,发出尖锐的叫鸣,无数根黑羽毛随风飘落……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这又是什么故事?
在我身边慢慢聚集越来越多的长辫侍女、长发女人,全都平静地看着抢夺黑雾的乌鸦。
“乌鸦们在干什么?”我用最低声问结巴女孩。
“吃灵、灵、灵魂。”
我哈着气,半天回不过神。
十五分钟后,我跟着侍女大队伍来到人偶房间,刚打开门,一群一群乌鸦从敞开的弧形长窗尖鸣着飞入,两个长发女人迅速推了推高高的壁炉,轰地一响,壁炉竟像门一样被打开了……
壁炉背面悬挂着一幅巨幅油画,画着一个端庄优雅的贵妇,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金冠,脸上戴着厚厚的面纱,看不清五官,却能感觉到她长得非常非常漂亮,隔着面纱都有惊为天人之感。
一道道幽灵般的恐怖呼啸声忽然齐齐四起,壁画下的一个木箱猛地晃动,盖子被弄得砰砰直响,仿佛正被什么努力顶开。
一股奇异的恐惧传遍我的四肢百骸,让我全身汗毛直竖。
箱盖突然被掀翻,一只只人偶娃娃从箱子里爬出来,一边摇摇晃晃地走路,一边发出古怪凄厉的呼啸——正是公主们先前玩的人偶娃娃。
除我差点吓得瘫倒以外,结巴女孩和其他侍女全都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看着。
这时乌鸦们晃动翅膀,齐齐吐出一缕缕黑雾——正是它们刚才吞噬的灵魂。
人偶们突然也张开了嘴,张得大大,似乎正在吞掉所有的黑雾灵魂。人偶惨白脸色渐渐红润,青白的嘴唇也开始泛红,手脚居然也能动了。
吞完灵魂,男人偶僵硬地整了整衣领,女人偶则颤悠悠地用手指弄了下头发。
男人偶和女人偶排着队摇摇晃晃走进敞开的壁炉,乌鸦们跟着飞了进去,侍女们跟在乌鸦后面。我脚步不稳地跟走在后,若不是结巴女孩扶着,我早就瘫软在了地上。
壁炉后是一截即将腐烂的木梯,走在上面咯吱作响,有种随时掉下去的错觉。
走到地洞,洞内昏暗,但越往前,灯火越明亮,我跟着队伍走到一个石制的圆形祭盘前。
圆形祭盘上放着一个半圆形玻璃罩,罩内是一座黑塔,塔内还有一张床,床上还有一个人。塔外有草地、花园、滑滑梯、秋千,精致漂亮,栩栩如生。
人偶们开始围着圆形祭盘缓缓移动,发出的幽灵呼啸声就像神秘的歌谣,带着奇异力量,勾动人的心魂,让人神魂分离。
乌鸦们全站在地上默默地注视。
神秘的歌谣仿佛像哭,就像遥远国度的老妇人为逝去亲人在哀泣,又像印度寡妇坐在火堆为死去丈夫殉葬时的哀哭。
我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想,这儿可能是座王室陵墓,就像金字塔或泰姬陵,地面是祭祀宫殿,地底是陵墓。棺材藏在极隐密的地方,为防盗墓贼,但活人总得有祭拜的东西,于是圆形祭盘上的黑塔和花园模型就成为墓碑的象征,而人偶们便转着这些东西转圈唱歌,进行一种神秘的祭拜仪式。
也许包括长发女人在内的所有人都是守墓人。
我的眼睛一亮,有守墓人,就有陵墓,有陵墓就肯定有出口。
可来这里这么久了,我从来没见过城堡的大门。哪怕站在城堡的顶端,也看不到正门或吊桥之类的东西。
我突然兴奋——如果我能找到大门,也许就能逃出去。不管能不能回家,总能逃出这个鬼地方。
***
当天晚上,我饿着肚子,把半块干面包全“进贡”给结巴女孩,问道:“你知道城堡的出口在哪儿吗?”
结巴女孩一把夺过,“没、没、没人知道。”
“城堡没有门吗?”我又追问。
结巴女孩点头咧嘴笑。
“怎么可能?城堡里的人是从哪儿进来的呢?”我不相信。
结巴女孩一脸茫然地带着干面包溜走了。
我抓耳挠腮,却毫无办法。
深夜坐在地铺上,突然想起那个银发妖娆美少年。
奇了,黑城堡出现了,螺旋天梯也出现了,为何他没有出现?我想起他,并非是为他美色所惑,而是我觉得这人是我回去的关键,一切皆因他而起。
时间一天天过去,已待了三个月了。乌鸦人偶事件再未发生,或许是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发生。
我仍然每天撒饲料,换屎尿稻草,擦铁笼子,擦走廊地板以及偶尔将我的面包分一点给公主们。
公主们从未感谢过我的面包,争吃完毕还会用睥睨、嘲弄的目光看着正在换干稻草的我。
可我并不在意。付出不是为了报答,只是同情。
虽然同情比你身份高的人不会有好报。
但我不需要好报,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
第5章 挑粪工
几个月过去,我干活越来越麻利,各种事得心应手,原本需要一天干完的活,我半天就可以干完。
我虽胆小懦弱,但也有优点,我的适应力很强——能很快地适应环境和工作。
但这未见得是好事,在这里。
当长发女人主管连着三天发现我提前完成所有工作时,眼神怪怪的,突然冷声命令道:“从明天起,你做完这边后去护城河的沟渠那边。”
护城河?一般城堡大门前会有护城河。难道是个逃走的机会吗?
我竟有些欣喜,“是真的吗?谢谢。”
一声古怪的喷笑从身后猛地爆出,我诧异回头,却见曼伯雅大公主笑翻在铁笼,长发女人却连理却未理她,“明天自会有人带你去。”
长发女人走后,笼内的笑声更大了,所有黑公主都在笑。
曼伯雅公主的笑声最明显,乌鸦般嗓子发出的大笑刺耳得瘆人。
“笑什么笑!笑你们个头。”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愤怒骂道,“我再倒霉也比你们好一点。”
曼伯雅公主却是笑得更开心,似乎都快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我被领到护城堡旁的沟渠,悚然明白她们为什么会那样笑。
我看了一个极为壮观的场面。
成千上万臭哄哄的粪便堆积在一个很大的沟渠内,就像一座座“巍峨”大山,无数只恶心的苍蝇喜不自胜地围着粪山转不,嗡嗡叫个不停。
我猛地大吐特吐,吐出一大堆恶心的东西。
领我前来的长发女人捂住口鼻指着前面几个女孩说道,“你学她们那样干活就行了。”
说完立刻离开,半秒不愿多待。
我边呕吐边看过去。
一群戴着黑色面罩,穿着粗布长裙的长辫女孩用力挑着一根吊着两只木桶的扁担,穿过连接粪坑与护城河的狭窄木桥,在苍蝇的环绕下将木桶里的粪便倒进护城河。
我吐得更加厉害,十几分钟后才停下。
我虚脱地坐在地上,抹着冷汗,只觉去了半条命。
难怪这城堡的厕所在没有冲水系统的条件下没被便便挤爆,原因在这里,我之前还好奇便便去哪里了。
这里的厕所很简陋,只是嵌在石椅上的一块普通木板,木板中间有一个洞,坐下时对准洞,完事走人,不冲水,也没水冲。
护城河是一条臭气熏天的粪便掺水的内河。这条河直通大海,会将所有便便带出去。
没从粪渠上的破烂木桥的桥头走到桥尾,便是护城河。护城河的另一边是高高的黑色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