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你长兄文采风流,又写得一手好字,就你这坏丫头抹黑他。 ”
小姑拊掌大笑:“他是这样告诉你的吗?这话说出去还不把他那些同窗给笑死呀。 ”
洛九歌面上僵了一僵,继而笑了,只是话明显地少了。秦越傍晚打理完生意的事赶回别院来,便被她拉到窗边铺好纸墨,她淡笑着道:“妾身嫁过来这么久,夫君都没有写过诗给妾身呢。 ”
秦越脸上一僵,继而半拥着她,打了个呵欠:“改日再写吧,我累了。 ”
她不动,站在桌边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颈子,半晌,泪珠一颗一颗地砸在白纸上。
“你连字都写不好,更不要提作诗了。 ”
今日他妹妹来过,秦越大约也猜到她们说了些什么,顿时恼羞成怒:“你脑子里除了诗词歌赋还有什么,那些能当饭吃?你可知道写那文章的家伙空有满肚子锦绣文章,不过是个家里米缸中连粥都熬不稠的穷酸罢了。如今你吃食用度都不知比在你家时好多少倍,还有什么好埋怨的? ”
洛九歌震惊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夫君,原本她还想着,即使他欺骗了自己也是善意的欺骗,只要他肯道歉她便不计较,因为她是爱他的。可这男人眼中的不耐烦和优越感,都在赤裸裸地斥责她不知好歹,叫她遍体生寒。
“你当我是贪图你秦家的富贵?那时我并不知道你是秦家的公子,富贵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
不说这些倒好,说了这些秦越好似被那会做文章的穷酸狠狠扇了脸面,那日他不过是偷了那穷酸的功课想让他在课堂上丢脸罢了,没想到却能抱得美人归。
他咬牙切齿地指着门口道:“大门在那里,你若喜欢那穷酸就滚出去,把你们的诗词歌赋和锦绣文章当饭吃当被盖去吧! ”
说罢秦越拂袖而去,当夜回了本家。
洛九歌的产期还未到,所以稳婆都没有请过来,服侍她的两个丫鬟先前见公子带了下人来,就向她告假去城中逛夜市了。秦越走了,他从本家带来的随从和丫鬟也跟着走了。偌大的深山别院便只留了洛九歌一个人。
她又悲又怒,只觉得腹中疼痛,竟是早产了。洛九歌大声喊人,可周遭只有那深深的被掩埋在苍穹下的夜色。她痛得昏了过去,醒来后她已在床上,两个丫鬟正跪在她旁边吓得直哭,她虚弱地朝四周望了一圈,唯独不见孩子的踪影……“其实最初的相识便是缘于一场欺骗,对我来说,那短暂的恩爱越是甜蜜,在得知真相后就愈加苦涩得难以忍受。 ”秦夫人说到这里,看着窗外那扯不断的雨丝,被扎到了痛处般捂住胸口,“可是无论如何,我是真心爱着我的孩子。为了那未见面的婴儿,我学了女红,还亲手绣了兜兜给他。虽然针脚不均匀,花样也简单粗糙些,也是我做母亲的心意,可他永远都穿不上了。 ”
两个丫鬟从城中回来,就看到大门敞开着,少夫人躺在厅中,腹中已空,一串野猫的血脚印一直延伸到屋外,越来越浅直到不见。那山中的野猫定是闻到了她生产时的血腥味找到了这里,在她昏迷中把她刚出生的孩子叼走做了一顿美餐。
不过是一夜之间,待她如珠如宝的公婆对她百般责难,原本温柔体贴的夫君也怪她故意保不住孩子。
原是红尘十丈,人心冷暖,一朝看透。
洛九歌大病一场,从此长居别院。
(六)
“这十年同一日没什么分别,只剩下这漫长的如同被蛀空了的岁月而已。 ”秦夫人叹了口气,摇头,“幸好,这日子也有了尽头,我已时日无多了。 ”
白清明一指放在门外的那缸蓝莲花,在风雨中微微摇晃的荷叶上滚着水滴晶莹如珍珠,那盛开的紫蓝色的花朵被洗得愈加放肆娇艳。“不过夫人在离世前,还有想见的人吧? ”秦夫人没有否认,眼中柔情满溢:“是啊,妾身好想见他,可最近他都没有来了,妾身很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呢。 ”柳非银的扇子“吧嗒”掉在地上,一拍脑门站起来:“我去煎茶。 ”白清明拽住他的手拉他坐下,高深莫测地道:“不要去了,反正你煎的茶也没法喝。 ”他上回煎的茶喂了金风一小口,那可怜的小花豹伸着舌头呕了半天。
唔,大约是葱姜放太多了。柳非银听着有理,一撩下摆又沮丧地坐下了。秦夫人用帕子掩着嘴笑了:“柳公子放心,也没什么不堪入耳的。我的孩子如果还在这世上,应该跟他差不多大。 ”“诶诶诶诶—— ”柳非银惊讶道,“是个孩子? ”
大约是前年隆冬,大雪封山时,青青在厅中烧了两个炭炉,她在案上铺了纸画墙边开了半树的红梅。那墙头却突兀地冒出个围了布巾的脑袋,乱蓬蓬的头发都遮住了眼,可远远一看就知道是个男童。
她叫青青把人叫到屋中来,孩子隆冬腊月天还穿着破旧的薄衫,露在外头藕节似的手臂冻得通红。这山中有不少独居的猎户,靠贩卖毛皮和野味为生,青青猜想他是附近猎户家跑出来玩的孩子。而秦夫人是喜欢孩子的,进门让青青找了件皮袄子给他穿,把他领到火炉边烤火。
从那以后,那孩子就经常过来玩了,虽然不怎么爱说话又总是喜欢缩在门前睡觉,但是非常乖。有时看着他用小手不声不响地拉她衣摆时,秦夫人那颗空荡荡的心也被填满了,不再荒芜得不知措。
“夫人,你为什么哭? ”
“傻孩子,我这是高兴呢。 ”
她是那样地高兴,有了那孩子时不时地陪伴,她人生中最后的旅程总算没有那么凄凉。不过大约是两个月前,那孩子就不再来了,不过每隔一段时日青青起早就在檐下看到首饰、衣裳,后来还有一盆含苞的蓝莲花。
那是一日在院中剥豆荚,她同夫人说起城中的稀罕事,有个从雁丘国来的花匠种出的莲花是蓝色的。秦夫人也惊奇道,莲花竟真有蓝色的吗?那孩子便问,九歌姨喜欢蓝色的莲花?不等秦夫人回答,就听青青笑道,你这小呆瓜懂什么呀,女人生下来就对三样东西没有抵抗力,精美的首饰、漂亮的新裙,还有争奇斗艳的花啊。
“他不过是个好孩子,只是为了让妾身开心一些罢了。可自那以后他就没来过了,妾身让青青去打听了住在附近的猎户,可都没找到那孩子的踪影。 ”秦夫人轻笑着摇头,“近日我总担心,他会不会饿着渴着人又在哪里,若不是看到外头那缸蓝莲花,我还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称心如意的美梦呢。 ”
不知何时,云收雨歇,羽毛般的光源落在她的眉宇上,她躲闪不及地闭上了眼。
下山之时,柳非银低头蹙眉走路,白清明跟得辛苦,只能叹气地抓住他的手腕轻声道:“阿银,你走太快,我跟不上了。 ”
柳非银止住了脚步,面色漠漠然地看着他:“生为人类我却厌恶这万丈红尘,厌恶云端之上的翻云覆雨手,更厌恶肮脏的人性,这样不可以吗? ”
“可莲藕身陷不见天日的淤泥之中,却也能开出亭亭洁白的莲花。 ”
白清明拾起他一缕乱掉的发细心地拨到耳后,笑道,“你只看到淤泥,怎么没看到莲花呢? ”正是在这万顷淤泥中,才有了那莲花的美丽与可贵,真心太少,所以才值得珍惜啊。
(七)
是白日里落了雨的缘故,所以今夜星空璀璨,白清明沐浴更衣后回了楼顶的露台上。香兽中燃了驱虫的香料,明明说好要秉烛下棋的,柳非银手中的书滑落到一边,已经睡着了。
深夜暑气退尽,风送来栀子花香。白清明拾起薄毯盖在柳非银身上,一转头,黑色狮猫不知何时来的,一双鸳鸯眼正灼灼有神地盯着他。
白清明也盯着他,一人一猫互相看了许久,那猫终于先有了动作,席地一滚莹白色柔光闪过,约摸十岁模样的全身赤裸的小少年抖动着猫耳跪坐在他面前,那漂亮灵秀的鸳鸯眼警惕地盯着他。
白清明把玩着手中的蜜蜡珠串,好笑地道:“我还当你能忍多久呢。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实际上我并没发现什么,你身上不带妖气,跟平常的小猫儿没什么区别。只可惜我是个有洁癖的,发现了一样东西。 ”黑猫抖了抖耳朵,赤身裸体也毫无羞耻感,一双兽瞳已眯成细细的线:“什么? ”
白清明从身边的软垫上拾起一根细软的黑色的短绒毛,双指一弹,露出点嫌弃:“在把你捡回来之前,我铺子中的垫子上就发现了黑色的猫毛,哪有那么巧的事。 ”
小少年“哦”了一声:“你很聪明,我正处在换毛期。 ”白清明上下打量着这还是孩子模样的黑猫,不愿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你偷那簪子是要做什么?你也试过不少方法了吧?对你来说,那不过是没用的东西,对你的修行一点帮助都没有。 ”
“我知道那奇怪的树不是修行用的。 ”黑猫小少年往竹席上盘膝一坐,怎么看都像个讨价还价的小孩子,偏偏口气还老成得很,“反正我试了很多方式也没法用,不如用它来跟你换一样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