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的意思是你要拿我的东西换我的东西吗? ”
“没错。 ”猫小少年就像没听出白清明语调中的奚落一般,一本正经的,“就换一个紫檀木的骨灰盒,雕百子图,你店里又不缺这种东西。 ”
今日他们去秦家别院,这猫比他们还先到,他本就隐隐有些怀疑。又听秦夫人说偷东西送她的是个年幼的孩子,只有不谙世事的孩子去偷窃才会缺什么就去偷什么,他心中便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
白清明呷了口茶,懒洋洋地拉长音调,颇有些不怀好意:“你今日那顿扫帚,是没挨够吧? ”
小少年听了这话立刻竖起了耳朵和尾巴,龇着牙一副被惹怒的样子,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威胁声:“夫人是好人!夫人对我好! ”
他终究是小孩子心性,连一句挑衅都受不住,洁白的银屑飞溅又恢复成一只黑猫的样子,弓着身子炸着毛做出攻击的架势。可白清明却不怕它,他受了极重的伤根本维持不了多久人形,不过是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白清明当下摇着折扇道:“哎呀哎呀,咱们这不是做买卖吗,我答应你还不行? ”
黑猫狠狠地盯了他一会儿,一张嘴把那簪子吐了出来,用爪子推过去:“那就说定了,还你。 ”
白清明恶心坏了:“你吞到肚子里了? ”
“要不是我吞到肚子里,早就给山中的花木妖精们抢走了,你以为我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
“你自作自受来的。 ”白清明用白绢把那簪子拾起来,擦了又擦,回头给睡得正香的柳非银戴上,翻了翻白眼,“你就在我店中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离开,我可不想白救你。 ”
黑猫扭头跳到旁边的离树枝上:“谢了,风临城的妖怪们都知道,白老板的人情不能欠,因为还不起。我已经欠你够多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还的。 ”说完灵巧地跳动几步消失在夜色中。
等那猫不见了踪影,柳非银才睁开眼睛,拔下头上的蝴蝶簪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你说怪不怪,秦夫人说她的孩子是被山猫叼走的,你说猫妖吃不吃人呢? ”
白清明一怔:“你是说是这黑猫叼走了秦夫人的孩子? ”
“是啊,我们知道的妖怪中除了绿意这种树妖和花妖,凡是吃肉的妖怪都是吃人的。对于他们来说,人也是肉,尤其是婴儿的肉更是鲜嫩美味。这小黑猫看起来倒是个单纯的,叼走了她的孩子果腹,后来又受了秦夫人的恩惠,所以想要补偿她点什么吧。 ”
越是单纯的妖怪越是凭借自己的直觉来行动,对吃人没有什么愧疚感,却也有恩必报。在某些程度上来说,柳非银对妖怪的行为模式揣摩得非常到位,因为他的思维方式就是奇葩的。白清明突然问:“如果此刻你是那小猫儿的话,你想要怎么报答那秦夫人? ”
“救她。 ”
“如果救不了呢? ”
柳非银沉思片刻,犹豫地道:“大概会尽量完成她的心愿,或者杀掉伤害她的人之类的吧。 ”
(八)
风临城这两日最热门的话题便是城东秦家的大善人要休妻,理由是洛氏与人私通。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休妻这件事还真不是秦老爷自己提的。秦越不仅是个要脸的,还恨不得装上个二皮脸。
虽说把正妻扔在别院不管不问的,可这些年非但没人指着秦越的脊梁骨骂他大渣男,反而都在背后嚼洛氏不在本家好好地打理家事孝敬公婆,竟一个人跑去别院享清闲,婚后连颗蛋都没孵不出,也是秦大善人有情有义,换个人早就休掉这失德恶妇了。
普通百姓对于愿意掏钱铺路修渠、带头开善堂布施的大善人在道德行为上总是宽容得很。他之所以是“善人 ”而不是“圣人 ”,是因为他有缺点。是人都有缺点,何况一个巴掌拍不响,就算秦大善人在家里又娶偏房又养小妖精的,还不是因为你洛氏没手段看不住男人。
不管他们的夫妻关系有多恶劣,秦越也不想闹到休妻这一步,只有一句话:丢脸啊。夫妻不和是小菜,可妻子偷汉一闹出来,他头顶这顶绿帽子可是要扣一辈子的。
人都是越缺什么,越在意什么。
比如有人缺钱,有人缺爱,也有人缺德。
秦越要气疯了,他早就叮嘱家里知情的几个家仆不准透漏出去,否则就打烂他们的屁股。于是出了事就把人按在院里一阵痛打,几个家仆哭爹喊娘冤得快上吊了。
荷院的秦二夫人得了信儿,想要装淡定却偏偏没那个心胸,笑得鱼尾纹都跑出来了,得意道:“哼,这回我就不信她洛九歌还能翻得了盘儿,占着个人位儿不办人事儿。 ”她有儿女傍身,没了洛九歌就能转正,儿子女儿们都渐大了,终究是嫡庶有别莫误了前程。
陪嫁丫鬟也跟着乐,继续跟主子报告喜讯:“老爷派人去接洛氏啦,看她这次回来还有脸不? ”主仆二人乐得像得了羊痫风,开开心心去秦家二老那看热闹了。
洛九歌回了本家,头一件事便是去给公婆请安。秦家二老早就活成了两根老油条,在这个秦家四面透风的节骨眼上,心里就算恨得把她扒皮抽骨也绝不能叫人看了笑话。于是二夫人揣着瓜子来时,却看到人家婆媳之间一派和乐。
“阿九,娘瞧着你脸色不大好,就不用来请安了,好好在屋子里躺着把身子养好要紧。 ”秦老夫人的意思很明确,你就待在院中哪都不要去,不用赶着出来给我们老秦家丢人了。“多谢婆婆关心,媳妇沉疴多年,怕是不能侍奉左右了。 ”洛九歌的意思更明确,我也活不了几天了,也碍不了您几日的眼了。
老夫人嗔怪:“年纪轻轻的尽胡说八道,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这样说着还是喜上眉梢的,眼风扫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老二,心情大好地招呼她,“你个没规矩的,木头样地杵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你姐姐见礼。 ”
二夫人想溜已经晚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洛九歌跟秦越已经完全没了夫妻情分,这个二夫人也没见过两回,没什么好恶,妾室见礼她也只能拿出正妻的气度来与她寒暄。等回到她的小院她已经虚得全身冒汗,幸好她把青青要了回来,否则真是连口热水都喝不上。青青在床边趴着抹泪:“夫人,咱在别院虽清贫可也自由,您何苦要回来啊? ”洛九歌只说:“傻丫头,我时日无多了。 ”青青知道夫人说的并不是丧气话,于是哭得更伤心。此时漆黑的墙角里月光下树杈的影子好似枯瘦尖利的手指,无声无息地爬过墙壁,长指头一直伸到洛九歌的屋檐下,探出尖尖的食指正要推开那扇窗。月色中一团灵巧矫健的黑猫从屋顶一跃而下,凶狠地挠了那暗影一爪子。
那暗影吃痛地缩回手,恼羞成怒地蹦起来,地上的影子变成了炸毛的刺猬:“你个臭猫妖凶什么,我又不会害她! ”“你若想害她,就永远也别想得到倒生木。 ”“你直接把倒生木给了我,我直接给她千年寿不就可以了,何必这么费劲? ”黑猫认真地摇头:“夫人是凡人,无需千年寿。 ”
暗影是个多疑的性格,气得直哼哼:“你不会把倒生木弄丢了吧? ”
黑猫不言语,坐在地上舔爪子,当他是个屁。
“好啦好啦,瞧你这小气劲儿的。 ”暗影换上可怜兮兮的可爱童音,游走到黑猫身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他的尾巴讨好地晃了晃,“你小心些,城中大部分妖怪都和白清明处得好,你动了他的东西,可不能招摇。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的,你也不要忘记我的事情呀,咱们可是一伙儿的。 ”
黑猫心里晦气地呸几声,谁跟你是一伙儿的,挨千刀的倒霉货。
(九)
过了几日,风临城东的大街上就出现一队十六人抬的香楠木寿棺,整套棺身雕百子闹春图,工艺之精致繁复令人咋舌。寿棺一路招摇过市,溜溜达达地几乎走了小半座城,停到了城东秦家大门口。路人都猜想大约是秦家太爷或老夫人定的寿材,才如此的富贵。
秦越正准备去码头谈生意,管家跑来说:“老爷,您订的寿棺送到了,停到了大门口,您赶紧去瞧瞧吧。 ”
“谁订的棺材,我怎么不知道? ”秦越的脸色不大好看了,家中父母虽健朗,可老人家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杉木寿材。就算真是送棺材的送错了,也没有说停在大门口的,都是拉到后门的啊。
他磨牙道:“我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专门来找晦气的。 ”
管家不赞同地使劲摇头道:“不可能啊老爷,那可是上好的香楠木,寻都寻不到的好料子,谁舍得拿来找晦气? ”
主仆二人这下都摸不着头脑了,走到大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还有不懂事的已经摸上了,也不怕招晦气。秦越拉着大长脸正待发飙,却见门前华丽的双驾马车前有两人正朝他走来,穿紫衫的那个笑意盈盈的,可怎么看都有点不怀好意似的。
“哎呀,看长相气度就知道这位一定是秦越秦老爷了! ”柳非银笑眯眯地摇着扇子,暗想,果真如想象中一般贱骨头的德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