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从小就长得像只呆头鹅,长大后用银子硬砸出几分善名来,这种天生讨喜的人让他怎么看都觉得讨厌,口气便恶劣了几分:“你们是谁?谁指使你们把这棺材抬到大门口来的? ”
白清明施施然一拱手:“在下是锦棺坊的老板白清明,这棺材是贵府的来人说是秦老爷为夫人所订。在下店中这具雕百子闹春的香楠木棺本是独孤家的老夫人点名要的,可久闻秦大善人之名,对妻子又如此情深意重,非要店中最好的寿棺……如今得见,果真名不虚传……”的贱啊。
这下帽子……扣大了。
秦越想着这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干的好事,心下略略一盘算价钱也慌了:“这……是独孤家老夫人要的啊……这怎么好……”
柳非银叹息道:“我家祖母也愿意成全秦老爷的一片痴心呀。 ”
“祖母? ”
“哦,本人乃独孤山庄柳非银。 ”
秦越不认识柳非银并不是因为柳大爷的声名在风临城不响亮,而是因为以他的身份地位能和柳非银相识是很难的。他秦家再有钱也是暴发户,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名门贵族。像先前城中南家娶的周家小姐,往上寻三辈儿都是侍奉独孤家的家奴,可受独孤家的照拂那身份比普通人家的小姐都金贵了不止一点半点。
秦老爷受到了惊吓,手抖了,腰也软了,被抽掉了骨头似的:“不知是柳公子和白老板两位贵客临门,真是冒犯了,快里面请。哎呀,我说老方你这个不长眼的……”
他们进秦府的门自然是为了探望秦夫人。她是正室却住着背阴的一进的小院子,屋内布置也极其简陋,怕是家中受宠的下人住的屋子都要比这好些,看来秦贱人那如今掌家的妾室可真是个跟他天生一对的刻薄货。
不过相比在别院的时候,洛九歌的气色倒好了不少,黯淡的双眸都明亮了些:“听青青说,你们把棺材拉到了秦家大门口,可真是会找人晦气。不过妾身本是卑贱之身,要真用那香楠木棺怕是死了都难得安生。墓地被盗墓贼挖空了,把那好棺木拿去拆了卖木料的也不少见。 ”
柳非银倒没想那么多,笑眯眯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绣红梅的白绢包裹,打开包裹里头是个香楠木的骨灰盒,小小的盒身却雕着浮起的百子闹春图,胖娃娃们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那香楠木的寿棺一共有两具,这具的确是我家老祖母的,另一具是城主家兰老夫人的。这具不过是老祖宗答应借来讹他秦大贱人银子的,这骨灰盒才是给夫人的。夫人是豁达有心胸之人,我们锦棺坊却是爱管闲事的妇女之友,他秦大贱人要什么,我们就去夺什么,给他来个鸡飞蛋打才有趣。 ”
纵使洛九歌不爱繁华富贵,也对这巧夺天工的骨灰盒爱不释手,拿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道: “人心如杯,我给他满满一杯,原也没指望他倾杯相待。怎知杯的大小本就有不同,我的杯是不息之泉,他的杯却是檐下的一杯茶,人还没走,茶就凉了。 ”
她用指尖摸索着盒身上的娃娃,不悲不喜地轻语:“两位公子皆有侠义心肠,可我的一切不幸皆因我遇人不淑,我认了。可人却当我软弱可欺,这回,我不能认了。 ”
其实柳非银虽然有本事,却是个懒蛋,也不是随便行侠仗义的。大约是在家中与母亲姐姐感情亲厚,他天生便对女人有种慈悲情怀。
女人不比男人,一出生就弱了一头,泼妇母夜叉能有几个?欺负女人的男人便是人渣中的败类,贱人中的禽兽。
像洛九歌这种性情率直又有才情的美妇人又是他平日里他喜欢结交的类型,柳非银温声安慰她:“夫人的事情我一桩一桩地都记着呢,作为交换,夫人可要保重身子呀。 ”
洛九歌愉快地笑了:“你啊,真是难得。听说风临城要嫁你的姑娘能排到帝都,这话想来是不假的,可惜我早生了十年。 ”
柳非银一指那个在院外踱步的白清明,非常的得意:“等会儿他进来了,夫人你再说一遍啊,嫉妒死他。 ”
自家夫人跟两个大男人不避嫌地遣开丫头叙旧,秦越酸得牙根痒痒,当然他是绝不敢怀疑洛九歌在外头有染的男子是这两位的,他虽然贱,基本的脑袋还是有的。哎呀,不说三人行太惊世骇俗没人信,那柳非银还能半夜跳墙去成衣铺偷裙子吗?
借着送点心,秦越和两个小丫鬟一起进了夫人的院子,门内洛九歌与柳非银对坐着说笑,门外白清明正对着他家的花圃出神。“这花叫夜来香,晚上才开呢。 ”秦越说。白清明斜着眼看他,淡淡道:“我认得,这种花在戏文里大多是种在青楼楚馆的门前,白日一蓬青葱,夜来才花香淡淡,以此来烘托青楼女子卑贱又见不得光的身份。看这土还是新的,怕是刚种下不久。你们秦家果真是好人家,不注重礼仪世俗呢。 ”
不怕小妾会打架,就怕小妾有文化。家中如今的一切都是二夫人布置的,没文化的秦大贱人老脸又要挂不住了,只道:“啊呀,不得了,下人们不会办事只会给家里丢丑。 ”白清明又指着那花圃周围雕的兽纹:“不过这个镇宅兽倒是风雅得很。 ”“白老板好眼光,这是貔貅,我们家世代经商,供奉此物来镇宅是极好的。 ”秦家的花园和木窗上不少都是貔貅纹,真正的镇宅兽却是完整的石雕在打宅基时由风水师算好方位埋在地下的。
白清明面上露出了些笑意:“的确是极好。 ”秦越刚舒心半分,白清明接着笑意更浓了,“寿棺已送到,秦老爷今日准备一下银票,明日一早我派侍女来取。 ”
待把两位菩萨一样难缠的人送出门,秦越焦头烂额地杀回洛九歌的院子,却见她没事人一样正在绣鞋面。
“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去订那么贵的棺材,你也配! ”
洛九歌眼皮儿都不撩他,细致地绣着虎头上的虎须,柔声道:“你秦大善人难道还缺几个棺材钱? ”
原本家中仅有的侧室就不是个娴淑的,读过书又有心眼儿,把他从青楼买回来的侍妾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不过美貌的侍妾也不是个软柿子,两个人闹得家宅不宁。现在把正室接回来没几日,就折了一大笔银子,把他心疼得都要吐血了。
“你在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事,我都忍了。你既知道活不了几日,就该安分些,不要闹得自己连个吃香火供奉的埋骨之地都没有! ”
洛九歌放下绣撑子,一派温和地看着他:“秦越,我曾对你有情,不是看重你的才学人品,你不信。你要脸面,连个错都不肯认,最终为我们这场错误婚姻付出代价的却是我的儿子。这世上本无公平事,有人生来金镶玉砌,有人却要葬身兽口,有人无情无义却能像你这般名利双收地活着。我已看透了这些,大彻大悟。你以为我回来,站在你面前是为了那方寸的埋骨之地?”
秦越想起那个没见过面的长子,心中又是一阵抽痛,更恨洛九歌没保护好他的儿子,只道:“你若真那么有骨气,为何还要回来? ”
洛九歌垂首沉默了一会儿,这才道:“秦越,你爱惜名声,心中再厌恶我,百年后也要与我合葬,可我现在瞧见你就恶心,若埋在你秦家的祖坟中是死都不能瞑目的。以前的恩怨便就此勾销,还请老爷写下放妻书,妾身只想下堂求去。 ”
秦越震惊地失语了半晌,突然暴怒:“你不跟我合葬,是想跟谁合葬,那个跟你偷情的穷小子?! ”秦老爷在屋中像被打伤眼的野狗一样转了几圈,继续大怒,“你个不要脸的荡妇!你休想!你休想败坏本老爷的名声! ”
以前蜜里调油时,她怎么没发现他是这样不长脑子的蠢货呢?果然,即使是聪明的女子一旦昏了头,就如盲人摸象什么都看不清了。
洛九歌继续绣她的虎头鞋面,二人不欢而散。当夜秦越就病倒了。而且病得来势汹汹,高热不退,烧得双眼通红,喉咙都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二夫人在婆婆面前哭诉道,今日姐姐的寿棺是从大门拉进来的,姐姐身子又不好,老爷白日里去了一趟姐姐的院子,回来就不舒坦了,怕是招了病气又沾染了晦气。
没等老夫人发飙,秦越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坐起来,一巴掌扇到痛哭的女人脸上,嘶吼出一声:“你他妈再添乱就给老子滚出家门去! ”一家人彻底安生了。
(十)
白清明从书房把落了厚土的竹简搬了出来,放在太阳底下,“呼”地吹口气,金色的粉尘飞扬在阳光里,呛得柳非银直咳嗽。“你要是闲得慌不如来给大爷捶个腿? ”“你要是有捶腿的工夫不如去外头找找那只猫。 ”柳非银冲天美滋滋地翻了个大白眼:“你以为我是傻的,本大爷簪头上的蝴蝶少了一只呢。 ”白清明道:“不知道是谁原来撒泼嫌我送了根木头。 ”柳非银桃花眼弯弯的,挺直腰杆,坚决不要脸:“那是因为本大爷不识货。 ”
不识货还能这么理直气壮,也只有他柳大爷独此一家绝无分店了。白清明算是服了他了,真跟他斗嘴皮子还偏偏没人家不要脸,只能作罢。他把竹简用拂尘仔细地扫干净,棉绳都沤断了,只能铺在案上慢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