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告诉姐姐,她一定会羡慕我,她小时候的梦想可是走遍九国的山川河流,在荒郊野岭与狐精对月邀酒、去海中与鲛人戏水、和孤魂野鬼捉迷藏……”
白清明点头:“下次带金金一起来吧。 ”“不要吧,家姐可是很会惹麻烦的! ”“在我看来,金金比你稳重多了,起码她不会去捡路口的破碗啊。 ”柳非银讪讪地说:“你看今晚的太阳可真好啊。 ”回到云塘海镇,他们找了镇上最好的客栈住下。第二天东方刚露鱼肚白,白清明就拉起睡得迷迷糊糊的柳非银去了山上的不知名湖。
(九)
清晨的山林里弥漫着还未消散的雾气,蝉在树叶上汲取亮晶晶的露水,他们穿过狭窄的林路几乎湿透了下摆。他们来得太早,刚苏醒的小鹿和松鼠在湖边喝水,见了人好奇地歪了歪脑袋审视着唐突而来的客人们。
“如果湖像人一样有性格,那这不知名湖可是个低调的美人啊。 ”
大约是被这静谧美好的山林湖泊所惑,一时间柳非银竟有些误入了瑶池仙境的眩晕感。实际上从昨夜在海上见了各类海族后,柳非银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兴奋状态,虚实交换好比庄周梦蝶。
白清明无奈轻斥道:“你收敛些,一会儿不许说话。 ”
“那本大爷能做什么啊? ”
“除了吃你还能干什么? ”白清明想了想,毫不留情地加上一句,“对了,还会捡衰鬼的破碗。 ”还有完没完啦,柳非银大怒: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知不知道?! ”
白清明腹诽着,你还哪里用揭的?转身在湖边寻了块平整干净的石头,把竹篮上的盖布掀开,里头的东西是昨日吩咐客栈的伙计准备的,听说是要拜祭山神就给他们备了新鲜瓜果、桂花酒和当地的特产海藻素饼。
“虽说海妖是个美人,也要吃肉的吧?不准备肉好吗?她吃不吃鱼? ”白清明忍无可忍,伸手贴了张禁言符在他嘴上,怒不可遏:“你给我闭嘴!昨晚没被揍不甘心是不是? ”
“我是海妖,不吃鱼,不过牛羊肉倒是吃一点的。 ”轻柔的声音从湖面上传来,海妖静静站在湖面上,裙摆像雪白的花朵般绽放在风中。让柳非银想起刚刚在山路拾阶而上,那一枝伸出了花丛斜生的雪白栀子花。
“泠小姐。 ”白清明抱歉地说,“是我家的伙计没见识唐突了,请你原谅。 ”“你们感情真好。 ”海妖笑着说,“我闻到了桂花酒的味道,很香,是请我喝的吗? ”“是啊,昨日一别无比挂念,泠小姐请坐。 ”海妖走过湖面,她的右脚腕上拴着铁锁链,一头锁在她的脚腕上,另一头在湖中,铁链勉强能延伸到湖边的大石上,她需要一只脚伸到湖中才勉强够用。那条铁链让她无法离开不知名湖。柳非银不敢再惹他家老板,乖乖坐一边发挥他的特长——唔,海藻素饼味道倒挺不错。“多谢你们带了好吃的来看我,可惜我无法进食。 ”海妖用脚轻轻地撩着水,慢慢地说,“我不会饿,也尝不到食物的味道,我被封印了。 ”“你之所以被封印在这里,毫无还手之力,是因为你失去了眼睛吧,你的眼睛给谁了? ”海妖一怔,继而苦苦地笑了:“可爱的客人,你那么在意我的眼睛,所求之物难道也是海妖的一双眼睛吗? ”白清明拉起海妖的右手,在海妖怔忪时,把额头贴在她的掌心上。
昨日问起海族的礼节,海族不叫人碰的地方是头顶,他们坚信那是灵魂之所。把额头贴在对方的手心上,已是可触碰的离灵魂最近的地方。以自己的灵魂庄重起誓,没有人能违背。
“泠小姐,在下以灵魂向你保证,绝不伤害你。在下是有所求之物,不过是这水底的一颗魂珠,而我白氏封魂师无功不受禄,所以想取回你的眼睛来换那颗魂珠。你有了眼睛,就能恢复自由回到海上了。 ”
海妖感受到了他面额的温度,不像湖水终年清澈却冰冷,也不像海水,不仅冰冷还深邃得能吞没一切。在陆地上,她见过的生灵只有蛇族拥有大海的温度,而人类啊,那炽热的能将心都融化的可怕的温度,她曾更亲密地贴近过,迷恋过,几乎要将她的灵魂都焚烧殆尽呢。
半晌,她不动声色的脸上有了裂痕,而后越来越大,好似被寂寞吞噬了。
“可爱的客人,你真的能找回我的眼睛吗? ”
(十)
很小的时候,家中的长兄就对她说:泠,不要去岸上。人类是早就出卖了灵魂的动物,他们自私、狡猾又酷爱杀戮,把陆地弄得乌烟瘴气的。
她问长兄,那哥哥为什么要去岸上呢?
长兄摸着她的长发,明明是灿金如阳光的发色,气息却是垂垂老矣:我以为她有所不同,可她没什么不同。泠,不要去岸上,也不要相信人类。
她是家世显赫的贵族小姐,上头有几个兄长,她是独女。与家族其他人的湛蓝色眼珠不同,她生了一双干净无垢的淡蓝色眼珠,于是父亲给她取名“泠”,意为“清澈”。她一出生便有十几个蚌女随侍在侧,出门逛个水市也要坐鱼车,生怕她累着,于是泠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连个跟头都没摔过。就那样过了三百年,除了家人和仆人她唯一的伙伴只有学馆的珊瑚。
同样是贵族家的小姐,也在同样的学馆同样的龟夫子,却养出了天壤之别的个性。泠是大家闺秀,可珊瑚却比平民家的姑娘还泼辣,受不了泠这枯燥得犹如监禁般的大小姐生活,便在三百年她生辰的那天,用酒灌醉了侍女们带她出去长见识。
珊瑚带着泠驾着鱼车直接到了海岸边,她熟门熟路地把鱼车停在偏僻的山崖下,带着泠往可以登陆却又偏僻的礁石上游。
“你别看这云塘是个小镇,可每年夏季都会为了祭拜龙神而举行盛大的烟火祭呢! ”
“你经常来岸上吗? ”泠觉得很神奇。
“是啊,陆地上有很多东西,水里都没有呢。那些可爱的毛团宠物水里都没办法养,我曾试着带回去一只小土狗,可刚进水没多久就淹死啦。 ”珊瑚停止喋喋不休,突然问,“你不会一次都没上岸过吧? ”
泠挠了挠下巴,颇有些难堪:“我出门蚌女们都跟得很紧,而且大哥也不允许我来岸上。 ”
珊瑚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她,两个人坐在岸边晾干鱼尾,在月光下慢慢变成可以行走在陆地上的双腿。珊瑚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神秘地凑到她耳边:“告诉你个秘密,我偷听我爹娘说话听来的,你大哥在娶我姐姐之前在岸上恋上了一个人类,可那人类知道你大哥是海妖以后嫌弃他是妖怪,你大哥才同意跟我姐姐成亲的。你大哥自己都喜欢往岸上跑,还不让你来玩儿,小气的家伙! ”
泠虽然被家族保护得好,可她并不傻也不笨,知道大哥是被伤了心,也不愿让她伤心罢了。
她和珊瑚行走在陆地上和人类女子没什么两样,可泠毕竟是第一次上岸,烟火祭比海市还要热闹得多,她应接不暇对什么都新奇。而珊瑚看到跳祭祀之舞的就像是个屁股着火的猴子一样又蹦又跳的,拉着手的两人很快就被人潮冲散了。
泠找不到了珊瑚也不着急,用珍珠换了一串糖葫芦,慢悠悠地跟着人群往山上走。
就是在那个祭祀之夜她手中的糖葫芦在拥挤中粘到了别人的胸前,她在那人的身上闻到了很好闻的香味,似木又似花的凛冽之香。男子低着头看她,眉清目秀,一身蟹壳青绡,轻飘飘的衣摆像蜻蛉的羽翼。
“我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
男子口气很是平常:“这个时候你应该说对不住。 ”
这个词语在有愧于他人时才用到,泠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住,认真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弄脏了你的衣裳赔你一件衣裳就是,我无愧于你,所以不用说对不住。 ”
若是平常的人听了肯定会觉得这女子也太刁蛮了些,撞了人还那么理直气壮,简直就是泼妇啊。可泠撞的是个有见识的男人,听她这么解释却出奇地耐心摇了摇头:“在人间行走,撞了人表示歉意是基本的礼仪,并不是非要做了有愧的事。你小心些,看完烟火祭就赶紧回海中去,若是没有基本常识还是不要贸然上岸的好。 ”
男子说完就抬起下巴施施然地登上石阶,不再理她,径直往山上走。
第一次上岸就被撞破了身份,不得不说有些倒霉,更倒霉的是她是海族却也摸不清这变化莫测的雷雨。刚登到山顶烟火祭还未正式开始,乌压压的夹着闪电的黑云就笼罩而来。海边的雨也带着盐分,她淋得久了尾巴也会露出来,山上的人往山下跑,她记得半山腰处有处湖泊便往湖边跑。
一入水,她才发现湖水和海水竟那么不同,不幽深也不寒冷,她舒展了尾巴躺在水面上,任带着泥土气息的雨水砸在面颊上。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要将天地间密密织成锦缎的雨渐渐停了,这时泠看到了一个人,蟹壳青的绡衣撑着竹骨油伞拨开树丛,不急不缓地一步步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