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警惕性也太差了吧，等雨停了晾干尾巴就快回海上去，人间可不适合你这样娇贵的小姐。 ”
“你既认出我，又不伤我，那就没什么好躲的，你一个人类是怎么看出我的真身的？ ”
“我是封魂师。 ”
“啊，是狗神。封魂师是你们人类自己的叫法。 ”
封魂师斜了斜伞，笑了，因为她的直率可爱：“嗯，没错。 ”
泠看他笑，也跟着笑了。
雨停了，山上已经没了人，沿着长长的石阶往山下看，点点灯火好似跳跃的星辰。泠看着封魂师的侧脸问：“我弄脏了你的衣裳，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
“衣裳脏了洗一洗就好，那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附近融入人世的妖怪众多，你从海上来不懂人间的规矩，若是在人前现出了鱼尾他们会把你绑在篝火上烧死的。 ”
泠不解：“为什么？人类来我们的海上捕捉那么多鱼虾和蟹，我们都没有伤害他们啊。夫子说，人要吃饭，就像鱼离不开水，我们不能愤怒，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无从选择。 ”
封魂师点头，赞叹她的教养：“没错，人类和海族一样无从选择，可人类没你们寿命长也没你们强壮，你们了解人类，可人类对人类以外的世界知之甚少。因为无知所以害怕，因为害怕被伤害所以会做出伤害别人的行为。 ”
“原来是这样。 ”泠恍然大悟， “人类真可怜。 ”
“是啊，所以不要吓坏他们。 ”
封魂师把她送到海边，突然山上的天空绽放出霞光四溢般的烟火，泠看呆了，她觉得那比世间任何一种花都要美。
“好美，可惜太短暂。 ”
“美丽都是短暂的。 ”封魂师对她说，“你回海上去吧，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
“我会努力学习人间的规则的。 ”
封魂师摇摇头，眼睛里拒绝很明显，不要来。
“我叫泠，你叫什么？ ”
封魂师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不要来。
（十一）
泠赶到停鱼车的地方时，珊瑚已经等急了，这夜有惊无险，她们在蚌女们酒醒前赶了回去。
不过那烟火却在泠的记忆中划下了美丽的痕迹，酸甜的糖葫芦，清澈温暖的湖水，蟹壳青的绡衣，竹骨油纸伞，封魂师那和善的笑容，对她挥手：不要来。
不要来。
过了三百岁生辰按照海族成年后的规矩是要出门游历的，大多数海族会选择走遍海洋的每一寸海域，也有少数有本事家族能把子女送到天界或魔界。父亲本以为小女儿会选择在海中巡游修行，毕竟小女儿从未好奇过大海以外的世界，她是个乖巧的大家闺秀，所以并未想到她会在族人面前说，我要去人间。
成人礼后的修行，在族人面前说了就不能改变。
两个家族一片哗然，原本闹着去人间是珊瑚，而珊瑚却选择了海洋。从没有人去担心过泠。她从不是个需要人担心的乖巧的孩子。珊瑚震惊地盯着她，私下拉着她的手吞吞吐吐地道：“都怪我带你去岸上，其实人间没有那么好，那里很危险的。 ”
泠拍拍她的手，安抚她：“我知道的，珊瑚你不要自责，这跟你完全没关系，我要去冒险了。 ”
泠去了岸上，那个叫云塘的海镇。
她跟云塘山林中睿智的木魅打听封魂师的事，一身蟹壳青绡衣，声音很冷也很温柔。木魅一听“封魂师”三个字就直摇头：“云塘镇上的封魂师乃风绮一族，这家封魂师把附近的妖怪都拘役起来在家中为奴，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过你说的那个封魂师对妖怪倒是和气，只是既是风绮一族的，终究还是要小心才是，千万不要被抓去了啊。 ”
“哦。 ”木魅用苍老的树手指敲她的手，大怒：“对长辈说话要用敬语，要大声！没教养的小姑娘！ ”泠捂着头大声回答：“是！木魅爷爷！ ”年纪大了，脾气就会变坏也不讲理，学馆的龟夫子也是这样。可泠是来找封魂师的，所以半夜去风绮家爬墙碰触到了结界，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响铃之声。大门口的石狮子凶恶地睁着血盆大口，还未碰到，就被海妖的尖叫声震得头昏眼花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当然值夜的封魂师也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看到月华下的人有些头疼：“我不是说了不要来吗。 ”
“我是上岸来修行的，木魅爷爷说不知名湖没有人住，我就住那里，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封魂师颇有些不耐烦似的摆摆手，“我不去找你，你也不要来找我，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跟河水，还有湖水，除了都不咸外还有什么不同？ ”封魂师被她问得脑壳痛，真后悔那天管她的闲事，她就像个刚破壳的小鸡一样赖上他了。“这是人类喜欢打的比喻，意思是谁都不要跟谁扯上关系。 ”“哦。 ”泠再次受教了，“我叫泠，你叫什么？ ”“你还是听不懂人话吗？ ”“本来我以为是懂的，可是现在不确定是不是懂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名字呢，你的名字是禁忌吗？ ”
海妖小姐不是一般的白目，为什么就听不懂拒绝的话呢？
封魂师被她气笑了，他笑起来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窝，盛了蜜一样，可惜他不常这样笑。他无奈地抚住了额头，半晌才说：“你可以叫我山风，你不要来，我以后去看你。 ”
于是，泠就这样在云塘海镇山上的不知名湖中住了下来。
附近的妖怪大多都是和善的，她虽是金枝玉叶的大家闺秀，但性子温婉可爱又有些白目，很快就交了不少的朋友。君子食言而肥，大约是怕肥，所以封魂师也会经常过来看她。最初也不是为了来看她，因为初一十五时，封魂师都提着桂花酒、瓜果和海藻素饼来山神庙祭神。
“好香，我从没喝过岸上的酒，跟海里的酒有什么不一样？ ”
封魂师按住酒坛，指了指新鲜的李子：“女孩儿不要跟男人喝酒，吃你的果子。 ”
“又是为什么？ ”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封魂师说，“凡间的女孩儿都这样。 ”
海妖小姐才不会笨到相信“凡间的女孩儿都不跟男人喝酒”这种话，因为她和山中的鼬精去镇上买吃食时，在镇上的酒馆，看到了封魂师和一个穿浅杏色衣裳的姑娘坐在酒楼里喝，那是个瘦小的人类女孩儿。本来兴高采烈的鼬精拉着她撒腿就往山上跑，嘴里叫着，是风绮家的封魂师，快跑啊！
泠本想说，山风是我的朋友，就听鼬精道：“那个女的看起来挺平常的也没什么法力，可咒符用得特别好，好多妖怪都被她拘去风绮家做奴隶了，你以后遇到那女的有多远就跑多远。 ”
“她要那么多奴隶做什么，侍奉的人有十几个也就够了。 ”
鼬精把双手背到脑后，咬着根草边走边叹气：“白目的海妖小姐啊，十几个人对我们这些小妖怪来说就已经很奢侈啦。你用仆人不过是为了伺候你的衣食住行罢了，那些仆人付出了劳动也得到了银钱维持生活。人类的欲望可不止如此简单，什么都想要，可又什么都不想给，所以就把妖怪强行拘役，逃也逃不走，又不能有噬主之心，没用了就毁掉。所以千万不要去招惹那个女的啊。 ”“她也是封魂师吗？ ”“现在封魂师中已经没有女人啦，而且封魂师也不能近女色，因为女子因情而落的泪，可让封魂师法力全无。 ”鼬精摇头晃脑的，“不过那个女的却是山风的未婚妻哦。 ”
山风是封魂师却有未婚妻这件事让泠很是困惑，不过她困惑了没多久也就忘记了。海妖不会烦恼很久，喜欢唱歌的人不会烦恼太久。出海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海上传来的美妙的歌声，这会让船队在海中迷失方向。海妖生来便有天籁般的嗓音，也喜欢唱歌给人听。自从泠来了以后，这山林中就不乏歌声，她在镇上跟歌姬学了首人类的情歌，时常在湖边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泠虽喜欢这情歌的旋律，却无法体会这其中的深意，等封魂师来了便问他：“这个女子既然想他为什么不去找他，而是等着他来找自己，这有什么不同吗？又为什么一日不见，就好似隔了三年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等你恋爱了，自然就懂了。 ”“那你呢？你懂不懂？ ”“懂，但是还未有体会。 ”泠撇了撇嘴，用脚尖划着湖水：“骗人，你明明是有未婚妻的，我还看到你们喝酒来着。 ”
封魂师愣了一愣，没否认，却也不怎么高兴地敛下长睫：“是啊，家主们是这样要求的，但这是不可能的，封魂师只能靠血脉传承了，无法靠生育来开枝散叶。 ”
泠觉得很奇怪：“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
“没有。 ”
“回答得太快就是有鬼。 ”海妖凑过去盯住他的眼睛，“说实话。 ”
封魂师想着这白目的海妖小姐未免越来越放肆了，正要推开她漂亮的脑袋，却见海妖突然像受到惊吓一样疾退两步，一转身钻进湖水中，无论封魂师怎么叫她都不肯出来。一直等到封魂师走了，她才露出头来飘在湖面上望着绿树簇拥着的湛蓝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