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非银一拍脑门,十分懊恼:“哎呀,糟了。 ”什么日子? ”
“是我父亲的生辰。 ”
独孤家的家主不喜热闹,生辰宴也只是家宴,白清明带着贺礼上门。
独孤金金穿着鹅黄的春衫在廊前嗑瓜子,她容姿小巧,眉宇间带着点匪气,一笑却美艳无双,不饶人地说:“白老板,今儿是来下聘的吗? ”白清明翩然一笑:“你们家处理不出去的东西,还要我花钱买,也没这个道理啊。 ”
独孤金金哈哈大笑,不避嫌亲热地挽住白清明的胳膊,把自己那个不着调的弟弟晾到一边:“走,我母亲就料到你要来,位置都给你留了。我们可好久没见了,今日要好好喝几杯。 ”
两个人亲亲热热地挽臂走在前面,柳非银郁闷地走在后面,正好看到周芸香由两个丫鬟陪着往外走。柳非银问:“她怎么来了? ”独孤金金回头看了一眼,了然道:“你说周家那丫头啊,今日父亲生辰她是来请安的,难道你想留她吃饭? ”柳非银一脸正色:“我从小就最讨厌无关的人来我们家吃饭! ”独孤金金捏了捏他的脸,真心实意地称赞:“我从小就最喜欢你这一点! ”“那你最讨厌我哪点? ”“吃得多! ”白清明扶了扶额:得了,姐弟俩一对儿守财奴。他是来给独孤家主拜寿的,带了他压箱底没舍得喝的好茶。虽说是家宴,可独孤家的人的确不少,坐了满满三大桌。独孤金金嫌小辈吵得慌,吃到一半就拎了酒肉拽着弟弟和白清明去他们的真金院。姐弟俩从小就一起住在府上位置最好的院落,从院外的运河引进来的活水做了亭台水轩,挨着墙边种着茂密的猗猗绿竹。
酒喝了半壶,独孤金金的八卦瘾头开始犯了,嫩白的脚趾伸到水中去逗弄锦鲤,托着下巴说:“对了,跟你们说个好笑的事。周家那丫头刚嫁过去没几天就立了威风,现在公婆都拿她当宝贝呢。 ”
周芸香在洞房花烛夜独守空房,第二日夫君的唇上却带了其他女人的咬伤,这不仅使她成为了笑柄,也将是她一生的耻辱。
其实缘由根本不难打听,她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少夫人,无论受不受南梁素的宠爱都是南家未来的女主人,自然也少不了有人刻意巴结奉承。不过巴结奉承的这人只说了那柳穿鱼是南梁素去紫国走商带回来的,却没说她是狐妖。
周芸香不是个省油的灯,长了副七窍玲珑的心肝,对于如何做个称职的女主人无师自通。于是嫁过去没几天就带着陪嫁丫鬟去见了夫君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乍一见,手里的帕子都要撕裂了:果真是花一般柔软美丽的妙女郎。
她端出未来女主人的姿态,宽容大度又高贵冷艳地说:“我刚嫁过来没几日,不如妹妹进府早,夫君在吃食用度上有什么喜好都不如妹妹了解,所以在我熟悉之前妹妹且费心多照顾些。再过些日子我便去同公婆说把你收了房,也省得外人知道了,以为我这个做妻子的不懂事苛责了夫君。 ”
柳穿鱼安静地听她说完,才问:“你喜欢阿素吗? ”
周芸香被问得一愣:“那是自然的。 ”
“你们见过几面?又说过几句话?成亲后他进过你的屋吗?现在走在街上你能认得出来他是你丈夫吗?你见过他大腿上的那个疤吗? ”
周芸香虽然头发挽上去了,可毕竟还是个黄花闺女,这席话怎么都听不出善意的味道来,一时间脸色通红,觉得自己又被侮辱了一次。
“你不喜欢他,可你很快就会喜欢上他的。他长得好,脾气也好,偏偏还不愁吃穿。我宁愿他穷点,难看点,脾气也坏点,这样除了我就没有人肯要他了。 ”柳穿鱼把她从头到脚地打量一遍,没有任何喜怒,好似在打量一只劣质的花瓶,“别叫我妹妹,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姐姐。 ”
周芸香好似从头到脚被浇了一身的凉水,全身发抖,想赏柳穿鱼一巴掌,却被从屋里蹿出的花豹子愤怒地一爪子把她拍开了。周芸香的宽容大方冷艳高贵掉了一地,捂着那渗血的脖子鬼哭狼嚎地跑去告状了。
南夫人叫来郎中给她治伤,虽是皮外伤可也难免要落点疤,周芸香知道后边哭边听婆婆数落:你有几条命敢去招惹她,她身边那畜生可是伤过人命的!
周芸香没在婆婆那讨到公道,恨意便更浓了,思来想去便叫陪嫁丫鬟去药店里买了砒霜。
那豹子吃的生肉都是经常出入那院子的粗使丫鬟准备的,周芸香的陪嫁丫鬟偷偷在生肉上涂了砒霜,等那丫鬟把肉送了过去后,就躲在院墙外听动静 ——直到半夜听到院内传来柳穿鱼撕心裂肺的哭声。
周芸香听丫鬟说那畜生死了,当晚睡了个好觉。
次日一大早,周芸香还在睡梦里,恍惚中听到丫鬟的尖叫,而后就被拽住头发拖出了被窝,她尖叫着跌跌撞撞地挣扎。而那柳穿鱼浑身是血,一手握着柴刀,一手拖着魂飞魄散的南家少夫人,好似那地狱来的追魂夜叉。狐妖发飙了!下人们虽有心护主立功,可没有人想做刀下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狐妖把衣衫不整的少夫人像拖破布一样往外拖。南梁素来得很快,把她堵在花园里一蓬开得正艳的垂枝碧桃树下,花正值盛期,而她好似快要开败了。“柳穿鱼,放开她。 ”柳穿鱼说:“圆子死了,我要她陪葬。 ”南梁素知道那头花豹死了,他也知道她有多喜欢那头豹子,可那头豹子也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淡淡地道:“如果一命抵一命的话,那豹子早该给我祖母陪葬了。你害死了我祖母,又想杀了我刚过门的妻子? ”“我杀了她又如何,你又不喜欢她。 ”“从今日起我就喜欢她了,因为她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 ”南梁素说,“柳穿鱼,你只想着你自己,你心思太毒了。 ”柳穿鱼依旧呆呆地站着,直到南梁素抱着那吓得花容失色的周芸香离开了那棵垂枝碧桃树。当夜,南梁素宿在了周芸香的屋里。不过是匆匆一夜,那开得极美极张扬的垂丝碧桃花被风雨吹残,落了一地。
(九)
在锦棺坊定做一具棺材的工期是两个月。对于一些等着死的人来说,这两个月实在等不起,只能凑合买些现成的,款式和图样也没得挑剔了,谁叫你急着死呢。柳穿鱼定的那具巴掌大的喜棺,物件虽不大,工序却一样都马虎不得,严丝合缝,巧夺天工。
锦棺坊的伙计去给买家送货,南家看门的都认得他。基本上整个风临城不认得他的也少,独孤家柳非银的画像在城南柳巷摆摊的画师那十钱银子就能买一张。
“我找你们府上的食客,柳穿鱼柳小姐。 ”柳非银大步走进门,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你们也不必通报了,本大爷自己去就行了。 ”这等冠冕堂皇的嘴脸把看门的都唬住了,竟直接把人放进家去了。这南家柳非银只来了两回,却已经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最南的小院,院门半敞着,寂静得好似千百年都没有人推开过般。柳穿鱼不出意外的,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姿态歪在矮凳上盯着门口,也好似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望了千百年。“柳公子,是妾身的棺材做好了吗? ”柳非银把那鸳鸯戏水红盖头包裹的小棺放在她的膝上,柳穿鱼在阳光下摩挲着那棺身,脸上露出点愉快的笑容,好像连死亡也值得期待一样。“真漂亮,替妾身谢谢白老板。 ”“小豹子们很好,已经长得不小了,圆滚滚的,可爱极了,估计不用多久就可以长得跟圆子一样威风了。 ”柳非银敛着半目桃花,一脸的温柔之色,“柳小姐,离开这里吧,为何要在这里干枯等死呢? ”
突如其来的熏风吹起她的发,尖锐的回响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她半抬着眼,望着一片澄澈的天空,说:“照顾我的婆婆说,‘柳穿鱼’这种草是很顽强的,与自己喜欢的东西任性纠缠,至死方休。而我,在遇到他时,怕是根须便与他生生纠缠,早就无处可去了。 ”
一向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的柳公子第一次听得哑口无言。这次他懂得了,他救不了柳穿鱼,柳穿鱼自己也救不了她自己。能救她的人,要看她干枯,她也只能干枯。柳非银离开南家时,在花园里碰到了周芸香,她怕是听说柳非银来了,特意在这里等着他。“芸香给公子请安,有些话芸香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当说不当说你都说了。“那个柳穿鱼是狐妖,公子千万要小心不要跟她走太近的好。 ”柳非银看着她,一身的富贵华丽金钗珠翠,胖了些,气色很好,盯着她的眼睛说:“听家姐说你有孕了,恭喜你。不过要做母亲的人就该好好在屋子里养胎,旁人的事最好也别使那么多心思,多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也多积点阴德才好。 ”
不等周芸香回过神,柳非银已经绕开她走了。没过几日,锦棺坊来了个陌生的丫鬟,粗手粗脚的,看起来很是老实,把一封信递过来说:“哪位是白老板?奴婢是替柳小姐来送信的。 ”这是一封遗书。而白清明拿到这封信时,柳穿鱼已经死了。柳穿鱼是被南梁素杀死的。起因是怀孕了三个多月的少夫人喝了保胎药却突然落了胎,郎中检查药渣时发现里面有一味药被换成了活血散瘀的,在排查可能动手脚的人中,看药罐的陪嫁丫鬟哭着说,看到柳小姐进过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