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素红着眼跑去柳穿鱼住的小院,若他稍微细心一些,就可以看到她日渐的苍白与瘦弱。可他什么都看不到,眼睛被愤怒塞得满满的,对她说:“那是我的亲生骨肉……柳穿鱼,我说过,你再害人,我就杀了你。 ”
柳穿鱼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笑道:“要给你的孩子报仇,就朝这里扎,来啊。 ”
南梁素拔出腰中的匕首,狠狠地戳进她的心窝,咬牙切齿道:“这个匕首我一直带在身上,现在,还给你!从今天起,我不想再看到你!我永生永世都不想再看到你! ”
他说完转身便走了,他的妻子不是他爱的,可她刚失了孩子,还等着他去安慰。次日一大早,南梁素去东院陪爹娘用早膳,老管家神色匆忙地赶来说:
“老爷,出事了,那个狐妖死了。 ”南梁素怔了怔,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老管家指了指胸口:“这里插了一把匕首,死了。早上去送饭的粗使丫头发现的,尸体都凉透了。 ”
南梁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跑到南边的小院的,他昨天离去的地方,她躺在那里,与平常不同。他以往总觉得人死了就是睡着了,现在才知道是那么的不同,他只看一眼就知道她不在了。
他跪下身,过了一夜她的睫毛和头发上都结了一层露水,闪闪发光。而她胸前的衣服和身下的土地都染红了,面容却是安详的,半睁半闭着眼望着天空,好似在欣赏这晴空万里的北国。
“我不是一直让你走吗?你怎么不走呢? ”“你说过我捅进你的心窝你都不会死的,你是妖啊,你不是妖吗? ”她说过她不是妖的,可他不信。南梁素抱着她,用力地抱着她,声音像被撕裂般:“穿鱼,别再吓我了,你快起来啊!你快起来啊! ”而不久之后,郎中在药堂查药单时发现,原来是周芸香的陪嫁丫头把保胎的方子在下雨时弄湿了,她自己重新抄了一遍,抄错了一味药。后来南家的下人们每次提到这位花一般娇美的南国女子,都会忍不住心存惭愧。可那点轻微的惭愧对她来说根本不值钱。他们都记得当初这女子入府时,他们都赞叹她的容颜,惊讶于她的和善与可亲。他们最初都很喜欢她,觉得有这样的女主人是很不错的。他们厌恶她怕她只是因为她是狐妖。可他们都忘记了,他们那样厌恶她,而她根本没做过什么。
(十)
风临城的春天极短暂,转眼门外的紫藤就爬了满墙,离树的叶子茂盛浓郁,绿荫细细。
上回城里的公子哥们开茶话会,柳非银原本是要带着他当儿子养的豹子们上船显摆的,却被那群没胆见识的怂蛋挡在码头上不准登船。柳公子受了刺激,于是买了艘画舫,花了重金装饰得无比骚包。
白清明与他游完了船,而后带着半大的豹崽子们去中街茶馆里喝一碗新鲜的酸梅汤。他们刚落座不久,就看到外面有个女子骑马而过,穿了一身孝,身后跟了两个侍从。
柳非银无意中看清楚了那女子的脸,一脸不可置信:“天哪,我怕是看花了眼了!难道她真的是狐妖,能死而复生? ”
白清明斜望着那越走越远的身影:“柳小姐当然是个凡人,刀子扎在心脏上是活不过来的。而她身边的那只花豹却是妖,可惜还没能修成人形。南家请了天师去她们住的地方贴降妖的咒符,豹妖发怒打死了那天师。我们从水中窥视他们,也是那豹妖感知到告诉了柳小姐。可惜因为生崽耗尽了豹妖的元气,否则怎么一包砒霜就能让它吐血身亡的? ”
他看着柳非银一口一口地喝光了自己面前的酸梅汤,忍不住说:“你姐姐说得不错,你的确吃得多。 ”
这日,一个女子带着几个家仆出现在南家的门口。南梁素听小厮来通报,起身就往家赶,路上差点撞到了人家的马车。回到家一路到了花厅,只见那女子正襟危坐,穿了一身孝服,正翘着小指优雅地吹着茶叶,对面坐着他那坐立不安的爹娘。
那女子上下打量他两眼,又转过去,不愿再多看他一眼:“我叫柳川渝,山川河流的川,至死不渝的渝。从紫国的凤鸣城而来,专门来取我妹妹的骨灰的。 ”
十九年前,柳大人家呱呱落地一对双生女婴。百日问吉时,那得道的高僧说,大人命中本只有一女的命数,另一个天生命带劫,除非养在外面成年之前不见亲人也少见外人,连家门都不要进,取相同之音的名字瞒过冥界鬼神,成年后才可安然无恙。
于是柳穿鱼就被送到了紫星山谷中,由家中的老仆照顾着。她不知道自己有姐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父亲送到外面养,她更不知道这一趟来北国便是她过不去的劫。
柳穿鱼没同南梁素拜过天地,所以她死了,他连她的骨灰都留不住。柳穿鱼的骨灰被取走的第二日,南家一大早就找不到南梁素人了,连一封信都没有留下。很多年后,在紫星山谷中的古刹中有个面目沉静的僧人,每当紫星花盛开成紫色烟云时,他都会去山谷中的一条溪边一坐就是一整天。他说,他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第二章 半山烟雨
(一)
前阵子的花朝节还春寒料峭的,下了几日春雨,沉眠了一冬的花木喝饱了水,次第繁茂含苞争春。白清明掐着花信算,大约城外伏龙山上的桃花再过个五六日也就开到极盛了。
每年桃花开了,他就和柳非银到半山腰上的寺庙里住几日,因为庙里坏脾气禅师用桃花做的糕饼实在是人间美味。不过话又说回来,柳非银这个招蜂引蝶的公子哥可好几日没来上工了呢。
两只刚断奶的小花豹眼巴巴地守在门口,被檐下飞溅而来的水花濡湿了皮毛,甩甩头,继续往外张望。绿意心疼得不行,挨个顺毛还不忘挑拨离间:“麻薯,麻团,你们那个人渣爹大约是有了新欢了。下次他一进门,你们就要冲着他的脸咬,看他破了相还能到哪里浪去! ”
白清明边吹着茶水上的浮沫,边悠悠地说:“往好处想嘛,说不定是死了。 ”
这边话音刚落,门口便出现了一顶油纸伞,伞上头绘的素白台阁还是白老板的手艺。柳非银露出一副碧桃含春的好眉目,嘴角翘得老高:“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可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年景,怎么也不至于死了呀? ”
他来得匆忙,衣摆都湿透了,额上汗津津的,呼吸急促,眼底下还透着睡眠不足的青黑暗影。
白清明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你这几日都干什么去了? ”
柳非银把两只在脚边蹭来蹭去的小花豹们捞在怀里,边顺毛亲热,边无奈地道:“侍疾。 ”
他这几日没来,是家中出了些事。独孤家的老夫人病了,而且是一病不起。她虽是耄耋之年的老寿星,可平日里都是鸡鸣时分就起来打拳练剑,身体硬朗面色红润,那精神比年轻人还饱满些。
前些日子的花朝节老夫人带着几个家仆去庙市上买了几盆菖蒲和月季,又送到半山腰上的庙里供奉到菩萨面前请了愿,结果当晚就开始发热。请了郎中来看也只是说感染了风寒,开了几服散热发汗的药汤,药喝下去高热便退了,可老夫人精神还是不好,嗜睡得很。本以为是生病损了元气,可这两日睡下就再也没清醒的时候了。
郎中在榻前边诊脉,边连连道是怪事,自言自语道:“气血双盈,脉象平稳,倒是像熟睡的,不像是有病的啊,怕是冲撞到什么脏东西了 ……”
这句话倒提醒了柳非银,忙叫了车夫准备马车进城,匆匆直奔锦棺坊而来。
白清明一听是独孤家的老夫人病了,拿了黄纸写上老夫人的生辰八字就扔到炭火盆里。柳非银只听见耳边有清脆的脚铃声由远及近,便看到白清明冲着空气伸出手,一张黄纸就凭空出现在他的手心里。而后白清明说了句“有劳了”,那铃铛声便渐渐地越来越远了。
“我召唤了冥界的报寿官来。 ”白清明把那黄纸在他眼前摊开,微微笑道,“你祖母是百年的足寿,还远不到寿终之时,况且你家老祖宗那身板怕是我们这些年轻人都比不上呢。看这情形,多半是冲撞到什么东西了。 ”
之所以请了报寿官来,是因为独孤家祖上可是浴血疆场的开国功臣,其子孙后代和家眷都如有金钟罩在身。若还能被什么鬼神冲撞到,那就真是极其厉害的东西了。
(二)
独孤家奢华的楠木马车刚进了伏龙镇,雨就停了,白清明拨开绣着游鱼戏水的小纱帘,被艳阳几乎晃了眼。守门的家仆看到自家的马车赶紧低头迎上来,一人跪在地上做马凳,另一个人伸出手臂去扶。
柳非银用扇柄挑了挑自家老板的下巴,冲那两个家仆努了努嘴道:“就这样下吧,他们都是从祖辈开始服侍独孤家的,那时我曾祖父上战场打仗都是这个阿场的曾祖父伺候上马的。这老旧的尊卑做派都延续到本大爷这一辈了,若是不用他们,怕是又要闹到我父亲那去哭叫着‘请赐小人一丈白绫’。嘿,要什么白绫呢,裤腰带不更方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