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心中亦明白,她还有其他儿女,他们正值壮年,小小的杨焕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但她不能把那些儿女都杀了,因为生子,便是一道鬼门关。
回想最初长女身子弱,落胎了两回,才有了杨焕这么一位独女。她是长房的根儿,如果不扶持上位,定然是保不住的。
想到死去的女儿,杨尚瑛爱屋及乌,把杨焕带在身边手把手教。
但她的资质跟长女差远了。
杨尚瑛很头疼,从未预料过,会在继承人上出问题。她强打起精神坐起身,做了个手势,道:“继续念罢。”
杨焕应是,回到桌案前,上头堆积着不少奏书,她挨着顺序拿起,认真读了起来。
杨尚瑛默默听着,有时候就奏书问她一些问题。杨焕很紧张,多数都是一知半解。
杨尚瑛很无奈。
待外孙女读到朔州送来的奏书时,杨尚瑛这才想起古闻荆。她抬手做了个手势,杨焕把奏书呈上。
杨尚瑛接过奏书,细阅起来,似乎已经忘了他是什么时候被贬到朔州的。
看到奏书上朔州的情形,她大为诧异,抬头道:“去把徐舍人唤来。”
杨焕应是,走到外殿,同内侍说了一声,随即便进入内殿。
没过多久徐长月进殿拜见,她四十岁的模样,任职中书舍人。
杨尚瑛道:“古闻荆那老儿是什么时候贬到朔州的?”
徐舍人回答道:“太和二十一年。”
杨尚瑛年纪大了,成日忙于政务,记忆力不太好。她默默掐算,朔州民乱她记得,当时还动了怒,派军前去镇压。
也该古闻荆倒霉,祸从口出,就摩尼教引发民乱议了几句,被御史台弹劾。
原本是一桩小事,结果被御史台借题发挥,又恰逢杨尚瑛震怒,撞到了枪口上,索性把他贬到了朔州,让他去收拾那堆烂摊子。
如今还没过两年,那地方就太平安稳一片生机勃勃了?
杨尚瑛很是怀疑。
她又反复看了几遍奏书,上头说朔州百姓已经恢复耕种,多余的田地则由州府引进商贾雇佣佃农种植竹蔗制糖。
此举既解决了田地荒芜问题,又促进当地商贸发展。目前朔州沙糖已经行销到京中,特地进贡给陛下尝尝当地特产。
杨尚瑛一边怀疑,一边又甚感欣慰,挥退徐舍人,道:“阿菟,去把裘内侍唤来。”
阿菟是杨焕的乳名。
菟,老虎别称。
是杨尚瑛取的,盼着小外孙女像小老虎那样成长,结果似乎长成了一只猫。
猫就猫吧,没有老虎的资质,长成山猫也好。
裘内侍进殿,杨尚瑛问道:“朔州那边可曾送来贡赋?”
裘内侍道:“回禀陛下,朔州送来三石沙糖进贡给陛下。”
杨尚瑛:“取来我瞧瞧。”
裘内侍当即差人取沙糖。
没过多时,木托呈上,里头摆放着几块糖砖,上头的“朔州”字样着实扎眼。
一并呈上的还有几品小甜食。
浓郁的焦糖香弥漫,糖砖呈红褐色,工工整整。
杨尚瑛净手后,拿起一块看了看,沉甸甸的,她打趣道:“那老儿,倒是别出心裁。”
裘内侍道:“听说朔州四季如春,最是适宜栽种竹蔗,用此制糖,品质上乘。”
杨尚瑛“唔”了一声,指着糖砖上的“朔州”二字,道:“这么大的字,生怕不知他朔州似的。”
这话把人们逗笑了。
呈上来的小甜品由内侍一一尝过后,才送至杨尚瑛手里。她尝了尝沙糖丸子,御膳房知她不喜太过齁甜,沙糖适中,还算合意。
杨焕年纪小,孩子心性,自然喜欢这些甜食,杨尚瑛让她拿去吃。
杨焕欢喜不已,她已经读了半天奏书,只想放松歇一歇。
看着她欢喜的模样,杨尚瑛一边发愁,一边自我安慰,才十三岁的年纪,怎能不贪耍呢?
走到桌案前,杨尚瑛摊开奏书,用朱笔在末尾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古爱卿辛苦,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笔迹粗粝潦草,是她一贯的朱批风格。
当朔州上贡沙糖的消息被吏部尚书王中志知道时,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休沐时他在别院跟黄远舟见了一面。
天寒地冻,但别院里的冬菊却开得正艳,因为设了温棚娇养它们。
王尚书喜爱种菊,闲暇的时候就爱鼓捣它们。那别院从外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进入后方知别有洞天。
温棚设在后院那边,造得极大,里头除了冬菊外,还有许多珍贵植物,专门给它们过冬。
王尚书弓着身子打理冬菊,黄远舟站在一旁,毕恭毕敬。
“前阵子朔州那边进贡沙糖给皇室,元昭可听说了?”
“学生听说过。”
王尚书许久都没有说话,黄远舟忍不住道:“古刺史才过去没两年,就把朔州扶持起来了,可见费了不少心思。”
王尚书“唔”了一声,“他想回京。”
黄远舟试探问:“回得来吗?”
王尚书沉默了许久,才道:“哪有那般容易。”
黄远舟闭嘴。
王尚书直言道:“宁王容不下他,御史台那帮人也容不下他。”
黄远舟迟疑了许久,才道:“这两年圣上的龙体衰弱许多,皇太女又年幼,着实叫人担忧。”
提到这茬儿,王尚书顿住手上活计,冷不防道:“我若是古刺史,就别上赶着回来了。京城里的天,说变就变,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只会更糟糕。”
黄远舟很是忧愁。
当今圣人眼瞅着越来越衰老,皇位继承人又年幼,一旦皇权交替,铁定出岔子。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要站错了位,全家老小都得遭殃。
倒是地方上反而能躲过一劫,毕竟天高皇帝远。就算京中再怎么变动,一般情况下甚少波及到地方。
就目前圣人的身体状况,这些年下滑得厉害,也不知还能撑几年。
年幼的继承人压不住周边的群狼,若是最初的皇太女还活着,自然不存在这些问题。
毕竟人家曾跟随圣人厮杀过,且又是嫡长,不论是身份还是威仪,都能震慑住满朝文武。
但下一代又不一样,那么多祖辈虎视眈眈,情况实在不乐观。
一旦第三代女帝被夺权,势必被曾经的杨氏宗亲血洗,他们这些朝臣也逃不掉。
“虞妙允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
黄远舟回过神儿,忙道:“朔州引进商贾种植竹蔗,多半是出自他的手笔。”
王尚书:“那小子是个聪明的主儿,淄州吉安的县令受他抬举,调往京县,也算寻了前程,想来明年淄州刺史也能攀一级,调往上州了。”
黄远舟:“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如今朔州上贡沙糖,古刺史算是在圣人跟前刷了一回脸。那朔州沙糖有皇室的身份抬举,日后行销到京城来,当地百姓自会得到受益。”
王尚书道:“这人,老夫就留给元昭你了,他能给你助益。”又道,“现今京中多有变故,便让他在地方上磨磨性子,日后待京中稳定,再想法子提到身边来带一带。”
黄远舟点头,“多谢老师指点。”
王尚书:“我老了,干不动了,以后大周是你们这些人的天下,甭管它经历过什么,万万要记住,我们效忠的是杨家。”
那“杨家”二字用得极其微妙,圣人生养的后代随母姓,姓杨。
曾经男人主宰的皇室也是姓杨。
论起和稀泥,王尚书是一把好手,甭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当家,跟着杨姓走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杨焕:我弱小可怜又无助!
虞妙书:我害怕
宋珩:+1
杨焕:你俩不是主角吗,主角光环呢,罩给我啊!!
虞妙书:你要砍我的头。
宋珩:别去,京城有老虎
第65章 谢七郎
在这个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时代,朔州沙糖几经波折送达淄州,转送至魏申凤手里。
老儿已经八十多岁了,视力和听力大不如从前。
魏光贤读虞妙书寄送来的信函,魏申凤坐在榻上,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声。
他认真听着那边的种种,缓缓道:“小子到底有点本事。”
魏光贤道:“虞长史给爹寄送沙糖来,以表孝敬。”又道,“沙糖金贵,他以前承了爹的恩惠,也算是知恩图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