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怕虞妙书吃不消,给她戴草帽。
现在天气日渐炎热,冒着大太阳在外奔波,也着实辛苦。
几人寻了一棵大树歇脚。
宋珩并不赞同修渠,因为要砸大把银子,想把四个乡的农田灌溉,那可不是一件易事,一旦动工,工期至少一年起步。
就算衙门靠债券弄到三四千贯钱银,也不可能全部都投入进修渠里头,因为明年的这个时候还得给利息出去,至少得备四百多贯。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再加上衙门平时给书吏杂役的工钱和各种日常开销,处处都要用钱。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若要维持衙门的正常运转,又不到老百姓身上收刮,确实需要绞尽脑汁才行。
他心中有想法,却也没有表露出来。
虞妙书觉得要把四个乡的农田照顾到,估计得多开几个支渠才行。
唐庚说开支渠成本太高,一个就够了,只要够宽够深,在河水充足的情况下足以供应四个乡的农田。
整整一日他们都在外头奔波,晚上回去虞妙书累得像条狗,她瘫在榻上,动都不想动。
张兰给她揉腿,说道:“好端端的,要修什么渠,我听刘二说修渠要花不少银子,衙门哪来钱银砸进去啊?”
虞妙书哈欠连天,“唐老儿六十多的人了,还这般盼着修渠引河水灌溉农田,那可是四个乡的田,先不论钱银,此举确实有益民生。”
张兰:“话虽如此,可是眼下衙门确实穷,连周转都困难,哪来额外钱银搞其他?”
虞妙书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就算手里头握了钱,也是欠下一屁股债作为代价。
“现下天气愈发炎热,郎君还是保重身子要紧,莫要顶着日头到处跑,万一中了暑热,那才叫得不偿失。”
“我知道。”
“有什么事,就让下头的人去做,养着这么多人,哪能处处都亲力亲为呢。”
结果第二天虞妙书还是跑了出去,甚至接连数日都在外头奔波,只不过她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修渠,而是其他乡的草市。
因为她又嗅到了搞钱的商机。
虞妙书让唐庚把修渠的图纸以及预算做一个详细的账目呈上来,考虑到底要不要动工。
唐庚高兴不已。
宋珩持反对意见,事实上所有人都不赞同,虞妙书安抚他道:“宋主簿只管放心,你那般费力卖债券,我自然不能让你白白辛苦一回。”
宋珩皱眉。
虞妙书暗搓搓道:“我想再次召集地方士绅商贾聚一聚,许他们一个发财的机会。”
宋珩:“……”
可拉倒吧,准没有好事!
见他一副抗拒的样子,虞妙书忍不住戳他的肩膀,“你这是什么表情,合着我长得很没信用?”
宋珩皮笑肉不笑道:“明府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又道,“上回我去丰源粮行谈高粱买卖,那牛掌柜一见到我就发愁,因为前不久我才讹了他两百贯,结果又来了。”
虞妙书失笑,“跟你说正经的,真是发财的路子。”
宋珩不信,挑眉道:“什么路子不能让我发财?”
虞妙书上下打量他,直言道:“你就是个穷鬼,拿不出钱来。”
宋珩:“……”
虞妙书:“我想卖地。”
宋珩:“???”
虞妙书:“我相中了草市的地,那地方每到赶集的时候到处都是村民商贩做买卖,人流量还挺大。
“如果我把地皮卖掉,招进有财力的商贾去建造商铺和住宅,租赁售卖给经常在此做买卖的商贩们,你觉得有人会来尝甜头吗?”
听到这话,宋珩诧异的愣了愣,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是个人才!
第31章 薅士绅老爷羊毛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珩才道:“可行。”
虞妙书笑了,她觉得这个男人的脑筋还不算太迂腐,跟得上商业潮流。
“六个乡,我若把六个乡的草市地皮都卖掉,那衙门得进项多少钱银啊。不仅如此,建好的商铺和住宅,买卖交易时还会产生一笔契税,那又是一笔进项。”
“可若草市有村民的农田和房屋呢?”
“这简单,由衙门出面征用,占了多少田地就按市价赔偿,若村民愿意置换,还可以给他们留商铺和房屋。不管怎么处理,断然没有让他们吃亏的道理。”
宋珩点头,“要征用田地,就得把当地村民妥善安置,方才不会引起民乱。”
虞妙书道:“人挪活,树挪死,修建的商铺尽量不要征用房屋田地就好。
“只要把草市按城里商铺这般规划,日后定能兴旺繁荣起来。它不仅可以给附近村民们带来便利,也能吸纳进更多的商贩驻足,形成一个长远稳定的交易市场。”
她的这番远见筹谋,宋珩并未反驳,因为觉得可以执行。
现在的草市毫无章法,杂乱不堪,就是大家有默契聚集到某处交易买卖,若能用心规划,确实益处多多。
主意定下来后,宋珩便暂放卖债券的差事,先写帖子召集士绅商贾要紧。
虞妙书称之为招标。
招标是有条件限制的,得有足够多的钱银来干这件事,因为不仅要购买地皮,还得修建商铺住宅,一下子就要砸下大量钱银,没有数千贯拿不下来。
此次的招标帖子只送了十四家,士绅群体自然少不了。
杂役挨个送帖子。
招标期间唐庚把修渠的图纸和详细账目呈上,要砸三千多贯进去,并且多数都是材料钱。至于人工费则甚少,因为都是募集当地村民做工,自带干粮,相当于政府徭役。
虞妙书虽然不懂水利工程,还是大致看了看。她把上头的账目细算一番,目前手里通过债券集资了三千一百贯,但有五百贯已经买种粮用掉了,并且衙门还得留明年的利息,用于支付债主们。
唐庚报上来的预算要三千四百多贯,对衙门现状来说确实是一笔天文数字。
虞妙书拿着账目明细来回踱步,外头的唐庚听着里头细微的脚步声,内心忐忑。
他知道衙门的窘困,但修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再加之自己没几年就要退休了,若再不尝试争取,只怕会成为一生的遗憾。
那时他的内心煎熬不已,多么渴望做一件功德事,让奉县百姓记得自己曾立下的汗马功劳,也算是给在职这么多年的圆满谢幕。
他等啊等,在职近二十个春秋,早就提起,却每每失望。
原本以为这回又要打水漂,哪晓得脚步声忽然出现在门口,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我估摸着,下半年秋收后,兴许能动工。”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唐庚情绪直冲脑门,鼻头泛酸,诧异道:“明府方才的话老朽没听清。”
虞妙书道:“给我些时日,争取秋收后动工修渠。”
那一瞬,唐庚情绪翻涌,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喉头哽咽,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不用通过六曹决议吗?”
虞妙书笑了笑,“不用,他们肯定不赞许,但此乃利民之策,一旦灌溉水渠修成,再换成吉安县的种粮,那咱们县的粮食肯定要比往年增产。”
这话令唐庚触动,望着那张年轻面孔,他抑制着内心的激动,缓缓跪地,行大礼道:“明府英明。”
虞妙书忙上前搀扶,“唐士曹可得好生保重身子,修渠一事辛劳,还得你出力呢。”
唐庚抹了把热泪,伸出四个指头道:“四年,老朽还有四年就退了。”
虞妙书道:“我看你老当益壮,咱们小地方没什么人才,退了又聘回也无妨。”
唐庚笑着摆手,“老了,老了,得给年轻人腾位出来。”
他心中到底欢喜,仿佛看到自己的职业划下了圆满句号,那块心病总算得以疏解。
这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虞妙书心中难免触动。
有些人用一辈子的固执去造就他人,能长年累月坚持心中的理想着实不易。
而她,不敢辜负。
当天下值回家的途中,唐庚心情甚好,买了点小酒。他养育了一儿一女,儿子在异乡当差,女儿则外嫁,屋里只有老两口和两位仆人伺候。
妻子许氏见他欢喜,打趣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什么事这般乐呵?”
唐庚乐道:“衙门同意修渠了。”
许氏撇嘴,还以为是什么大喜事呢,后知后觉了许久,才诧异道:“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