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坐在车里,宋珩道:“明府比往日愈发熟练了。”
虞妙书没反应过来,问:“什么熟练?”
宋珩:“官场周旋的本事。”
虞妙书无语了一会儿,才道:“怎么可能?”又道,“我于柯从江来说是上级,我就算胡言乱语,他都会附和。你若在黄郎中跟前,保管夹着尾巴做孙子。”
宋珩:“……”
虞妙书发牢骚,“亏得魏老儿做人,愿意带我一把,若是让我跟黄郎中周旋,那才叫要命呢。
“你是不知道,黄郎中来第一天,我在如意楼设宴请他。人家是五品官,卖的不是我这个芝麻官的面子,看我一眼都算是抬举了。
“我也说不清楚那种滋味,反正怪别扭的,也不是狗眼看人低,就是不屑。
“当时我就在想,你宋珩生什么病,若是在场,好歹我也不会那么尴尬不自在。
“后来魏老儿跟他见了一面,不知两个老头都说了些什么,黄郎中看我的眼神也算是平和了些。
“那日在春来居,魏老儿教我待客之道。他们这帮老油条玩的花样太多了,讲究什么意境情趣和放松惬意,这样才能拉近关系。
“我哪学得会啊,因为得花钱,我穷。”
她一个劲发牢骚,可委屈坏了,毕竟是个小小的县令,平时也接触不到什么高层,忽然来个京官,是有些不惯。
在人情世故方面,她确实需要多练,根源就是现代没有出生在达官显贵的家庭,能兼容向下,但向上就得磨练了,因为这里的官儿个个都是人精。
宋珩知她不易,说道:“日后你应酬,我便做跟班。”又道,“付县丞太过喜欢拍马屁,有时候不免世故了些。”
虞妙书:“他确实世故,过头了就叫人轻看,这样的人只能放在下头,若是接待上面的人,多半会被当成笑话。”
不一会儿宋珩住的院子到了,黑灯瞎火的,他下车道别,虞妙书忍不住问:“你看得到吗?”
宋珩应道:“我夜视很好。”
他挥了挥手,刘二驾车离去。
虞妙书鬼使神差撩起帘子往后看,那人独自站在黑夜里,孤零零的,好似无根的浮萍。
在某一瞬间,她不禁想着,他全家都死光了,不孤独吗?
应该是孤独的吧。
可是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便注定要终身孤独。
虞妙书放下帘子,纵使最初是宋珩怂恿她替兄上任,但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她是满意现状的。
如果没有来奉县,或许现在家里头已经让她相亲谈婚论嫁了。
她对婚姻没有任何期许,就算在现代,婚姻也是女性付出得多,更别提在封建背景时代,她要面临的恶意简直不敢想象。
女帝当政又怎么样呢,在现代女性解放已经够厉害了,仍旧存在许多歧视。
那个讲求人人平等的时代都不能很好保护女性,妄想在这里依靠婚姻维系后半生,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觉得做男人挺好的,或许是做官挺好的。
她享受受人抬举的体面,享受以权谋私的快感,享受在这个小地方做土皇帝的快乐,能让她体验到作为一个现代人的优越感。
正是因为她踩在历史这个巨人的肩膀上回望曾经,从而让她具有前瞻性,而那份前瞻性能让她于困境中立足,甚至站得更高。
这种价值的体现,怎不叫人着迷?
回到内衙,沐浴梳洗后,虞妙书坐在床沿,冷不防道:“宋郎君也该娶妻了。”
梳妆台前的张兰愣了愣,诧异道:“郎君何出此言?”
虞妙书:“方才我回来时,顺道把他送回租赁的院子,周边黑灯瞎火的,我见他一人站在那儿道别,心中不是滋味。
“你说一个全家都死光的人,他回到院子,黑漆漆的,夜深人静时,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孤独吗?”
张兰沉默了阵儿,才理智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虞妙书:“我倒不怨他,挺喜欢这儿的。”
张兰其实有些心疼她的处境,“郎君当真喜欢这儿?”
虞妙书点头,“真心喜欢,觉得活得像个人。”顿了顿,“娘子懂我的意思吧?”
张兰不懂,在她的传统意识里,嫁人才是女郎的归宿。尽管女郎也能读书做官,但案例太少太少了,没有身家背景,想都别想。
总而言之,大环境女郎还是依附的存在,甚少能真正独立,经济和人格上的独立。
“郎君怎么忽然多愁善感起来了,是不是宋郎君说过什么?”
“没有,我就是有感而发。”又道,“这对他而言,其实也影响不了什么。”
“郎君浅显了,影响的事可多着了,有许多无奈,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
虞妙书闭嘴。
张兰:“早些睡罢,明日还得上值呢。”
虞妙书“嗯”了一声,终止了这个话题。其实宋珩是可以抽身的,也有机会抽身,她虽然狡猾算计,却也有慈悲。
这条路不仅仅是宋珩替她选的,若是回望来时路,她自己也会选择,他倒无需有包袱压在心头。
翌日虞妙书下了一趟乡,领着柯从江去往大寨乡草市进行实地考察。
大寨乡码头有官道直通县城,乘坐马车过去也要快捷些。
恰逢今日赶集,他们过去时已经散去不少。因着修建商铺,故而集市买卖暂且聚在码头靠近河边上。
一行人步入街道,现场已经有城镇轮廓了,就跟县城里的商铺住宅那般,像模像样。
施工的负责人见到他们,过来行礼打招呼。柯从江心中憋着许多疑问,人们一一解答。
虞妙书指着干杂活的村民,说道:“这里打杂的人员都是附近的村民,干一天十文钱,虽然价贱,但在家门口,多少也能补贴些家用。”
柯从江诧异道:“不是征役么?”
虞妙书摆手,“不是,官府只卖地皮,让当地有威望的士绅牵头,召集商贾们集资修建。
“建成之后的买卖是自由交易,官府只抽取交易的契税,那笔契税是买方和卖方共同承担。
“比如说这家商铺住宅要卖四十贯,那契税就有四百文,由买卖双方共同承担上交给官府,至于价贱价贵,官府不会干涉,全由市场决定。
“像有些乡的草市人气没这么旺,商铺自然要便宜些,若是贵了,老百姓也不傻,修建房屋的商贾只能捂手里,钱银回不来定会亏损。
“这些风险官府不担责,盈亏自负,讲求的是你情我愿。”
柯从江点头,又问起征地赔付,虞妙书皆耐心解答。
通常情况下,为了卖地顺利,官府都会尽量照顾被征地的户主,避免闹出民乱。并且在规划的时候也会尽量避开占地的情况,因为需要支付赔付费用,能避免就避免。
但不能强征,因为一旦捅出篓子,州府问责下来,地方官府肯定问罪,到时保不住乌纱帽就得不偿失。
这些道理柯从江都懂,他比较纠结的是前来做工的村民竟然不是征役,若是征役,就会又省下一笔开支。
对此虞妙书是这样回答的,“修建草市,官府买卖地皮得利,商贾出资修建后售卖交易得利,当地村民能就近卖劳力补贴家用得利。
“大家都得利不好吗,非得损一方利益去促成草市规划,激起民怨,于衙门来说有何益处?”
一番解释下来,柯从江拱手道:“柯某受教了。”
虞妙书:“秋收后四个乡的村民还得动工修水渠,那才是征役,因为是公益性水利营造。
“若有当地村民不服,衙门镇压有理有据,但因修草市征役造成的抵抗,说法就多了。
“话又说回来,卖地皮本就是为了解燃眉之急,明明可以两全,何必要激起民怨闹出动静来呢?”
柯从江点头,“确也如此,和气生财,大家都好。”
一行人又进铺子看里头的内部结构,有好几种户型可供选择,夯土青瓦看起来颇有排面,也能防火。
干杂活的村民说十多间商铺都被人买走了,因为这边的草市比其他乡的人气旺,离城也方便,有官道直通,条件不比城里的差。
柯从江也认可,草市卖的就是人气。
只要有人气聚集,买卖就容易做,钱银商货就容易流通,活钱流动起来,就会刺激生产和消费。
接下来的几天柯从江都往各乡草市跑,看商铺修建情况。有时候也会问当地村民对草市修建的看法,大部分都觉得不错,便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