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偶尔的,朱鹮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张牙舞爪站在她眼前的样子,很让谢水杉觉得窝心温暖。
小红鸟的承诺从来不是说说而已,他说一切不想面对都有他,他就会在谢水杉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站在她的身前。
只不过谢老爷子到底是谢水杉的亲爷爷。
谢水杉并不是不敢见他,只是不想见他。现在人都已经来了,谢水杉没有必要让小鸟替她抵挡什么。
谢水杉从朱鹮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对他说:“你先上去吧,我和我爷爷聊一聊。”
“先别急着洗澡,等我上去帮你。等下我让厨房做点吃的上去,咱们一起吃。”
朱鹮扭头看了看谢水杉的脸,不见她脸上有什么勉强和畏惧一类的情绪,这才点头道:“那我上去等你。”
谢水杉送他进了电梯。
而后换了鞋子,脚步缓慢地走向沙发旁边。
她在沙发旁边站定,视线在文森身上定了片刻,这才坐下,直视谢老爷子。
一年多不见,谢老爷子的头发白了不少,大病一场,现在嘴还歪着,人也苍老了许多。
但是谢水杉的心中没有任何心疼和感慨,只是淡淡地把他看着。
这是谢老爷子手把手教会她的“波澜不惊”。
如果说谢水杉对亲情完全没有期待,那谢老爷子在她的眼中,就和她的下属没什么区别,谢水杉早就见了。
可若说谢水杉对谢老爷子还有期待……谢水杉又不想要他真的表现出什么后悔和亲近之意。
哪怕就像此刻这样泪光盈盈地看着她,谢水杉也觉得难受。
别扭。
没有必要。
他们之间这一辈子就没有过什么温情的时刻,谢水杉是他亲手雕刻出来的“完美作品”。
在他忽略谢水杉曾经因为不堪忍受“雕刻”而崩溃的情绪,蔑视她本能诉求的时候,他们之间的亲缘就已经断绝了。
可是亲人之间,又是这世界上最难干脆利落斩断的联结。
在谢水杉看来,彼此安好,不再相见,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此刻面对着面,谢水杉也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连死而复生这件事,都没什么好说的。
谢老爷子很显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微微歪着的嘴抖了几抖,也默契地跳过了这一年多的分别,以及谢水杉是怎么死而复生回来的。
只问了一句:“听说你中枪……”
谢水杉向后靠向沙发的椅背,轻轻“嗯”了一声,视线掠过沙发上的谢老爷子,看向了落地窗外面浓黑的夜色。
她有些出神。
其实是应激情况下的解离。
再回神的时候,是谢老爷子手里的拐杖轻轻敲击在地上的声音,唤回了谢水杉的神志。
谢老爷子拧着眉,眼中的泪光未尽,眉心就习惯性地拧出了严苛的竖纹。
他说:“你和什么人在一起我从不插手,但是这个人太危险了。”
“他算计卫征他们那些人就算了,连你也一起算计进去,万一那天你中枪是在心脏……”
谢水杉浑不在意接话:“中枪在心脏就死呗。”
谢水杉笑起来,眼神有些空茫,语气之中带着些许报复性的挑衅,像从前的每一次她极限运动受伤影响了工作时,面对谢老爷子诘问的态度一样:“我又不是没死过,一回生二回熟嘛。”
但是很快,谢水杉就意识到她的状态不对。
小鸟好不容易将她拉出来,她不能再陷入无法挣脱的“瓮”。
谢水杉慢慢地坐直,抿住嘴唇。
重蹈覆辙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情绪的深渊一旦滑进去,再爬出来就要伤筋动骨一次。
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了小鸟,小鸟还是断翅的,她不能一直拉着他和自己挣扎。
谢老爷子则是被谢水杉一句话,噎得险些当场中风复发。
两个人又相对无言了许久。
谢老爷子才又开口,声音底气很弱,带着点苦口婆心的味道说:“就算你要留着这个人在身边,和其他几家的人断掉关系也罢了。”
“可文森在董事局办公室这么多年,你工作还需要他的辅助,怎么能把他给弄到Y国那边去开荒?”
谢水杉抬起头,又看了文森一眼。
她昨晚上就让生活助理把拟定的调令给了文森。
这么多人里面,谢水杉真正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人就只有文森。
其他人看似合作关系不变,但是和她断绝私人往来之后,他们自己的家族,包括对手公司的反噬,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而文森……谢水杉是真的没有在他的工作领域查出任何异样,涉及他私生活的那部分,谢水杉没让人查。
她不是查不出点什么,是根本不想知道,也不在乎。
她看向文森:“Y国那边你过去,就是一把手,干出来的实绩直接给你算干股。”
谢水杉声音发冷:“我又不是流放你,而是给你真正的发挥空间,你在总公司这边已经升无可升了。你有必要把老爷子搬来对我施压吗?”
这真不是流放,是升职,想要去Y国那边的公司元老不知凡几,到那边等于画地为王。
文森对上谢水杉的冷视,没有反驳,也没有躲避,但他眼中有压抑的情绪在涌动,镜片也挡不住眼眶的红。
谢水杉没当面和他说什么不好听的,甚至没有戳穿他和卫征那些人里应外合,实际上是利用卫征的冲动帮他排除异己。
文森视朱鹮为异己。
这是最没有道理的。
他和谢水杉根本就不是情人关系,他连立场都站不住脚。
谢水杉念着这么多年文森给她和她爷爷卖命,念着他还有个要抚养的女儿,没准备为难他,只是打算把他远远地调走。
谢水杉作出的决定,不会更改,她跟谢老爷子没什么好说,和文森也没什么可解释。
这件事就算抛开所有感情纠葛不谈,文森作为她的董事局办公室主任,和别人里应外合地算计她,他就根本不能留了。
谢水杉拧起眉,准备下逐客令。
文森开口道:“老爷子,我先送你去车上吧,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大小姐说。”
谢老爷子怔怔地看着谢水杉片刻,谢水杉根本不和他对视。
他们爷孙两个人离得这么近,中间却像是早已被划出了天堑,阻隔他们的甚至不是生死。
他们早已经找不到合适的姿势在不伤害彼此的情况下共存。
谢老爷子最终深深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艰难地撑着拐杖起身,一辈子雷厉风行、威风凛凛更胜王室的人,歪着嘴,面皮抽搐,自傲了一辈子的体面,已然全无。
拄在地上的拐杖声音轻重错乱,他背脊颤抖的仿佛狂风之中的飘零落叶。
谢水杉扭开了脸,但是在谢老爷子颤巍巍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水杉又突然站起身追了过去。
谢老爷子和文森听到声音一起惊讶地转头。
谢水杉假装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了一瓶营养液,递给谢老爷子:“这个喝了能……让你恢复得快一些。”
谢老爷子始终没能恢复的中风,这一瓶营养液下去,应该能恢复,重新为谢氏企业掌舵。
这是谢水杉对他最后的温情,从此以后,无论谢水杉在哪个世界,谢老爷子再生老病死,谢氏企业再被谁抢走,谢水杉都绝不会再介入。
她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她这次回来,最初的意愿,就是要彻底和过去告别。她始终记得。
她说完,再没什么留恋,转身走向沙发。
谢老爷子又在门口处站了半晌,苍老战栗的手掌紧紧握着那个小瓶子,带着无尽的期盼和渴望看着谢水杉。
但谢水杉却再也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就像许多年前,谢水杉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曾因为痛苦的“雕刻”,对谢老爷子投以期盼和渴望的目光,希望这个身边唯一的亲人,疼一疼她,却都被谢老爷子给无视了一样。
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像你亲手栽种的秧苗,你播种了什么,最终就会收获什么。
谢老爷子被文森扶出去的时候,几近哽咽。
谢水杉等人彻底出去,泄气一般,半瘫在沙发上。
没多久,文森再度进门。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是谢水杉幻听一样听到了他脚步哒哒,也不知是靠近还是远离的声响。
他在谢水杉对面坐下,手里还端了一杯给谢水杉倒的温水。
水搁在谢水杉面前,谢水杉抬了抬眼皮,没去动。
她一双手臂撑着膝盖,身体前倾,手掌搓了搓自己的脸。
她突然好累。
想上楼了。
文森开口,单刀直入道:“我不去Y国。”
谢水杉抬头。
她看向文森,文森摘了眼镜,伸手捋了一把他一丝不苟的头发,看向谢水杉,眉眼之间难得露出了一些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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