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谢氏女不再是谢氏女,那么陛下绝不会留她了。
因此江逸这一次没有急着落井下石。
他看着陛下冰冷的侧脸,心中有那么片刻,是在为那个谢氏……不,为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惋惜。
她智谋无双,又有饱读诗书的男子也不可及的治世之才,倘若她是谢氏女,陛下待她珍重非常,她大可以宫内宫外随意放肆,像一个真的皇帝那样潇洒而活。
可偏偏她来路不明,欺骗陛下已久。
殷开没有再动,静静地等待陛下裁决。
殷开听到了谢氏女不是谢氏女,而是个来路不明的人,殷开的第一反应是窃喜。
窃喜得他浑身潮热,连捏着剑柄的掌心都开始滑腻。
如果陛下下令杀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殷开就能伺机将师妹放走,伪装成是师妹自己逃脱。
当初殷开投奔陛下之前,先投奔了其他的刺客组织,陛下不知道他的出身,收拢了那刺客组织,才将殷开一并收用。
只要楼上的那个女子死了,陛下也就再也不会知道,那个被拘押在皇庄的刺客,同自己是同门师兄妹。
殷开也就不必再提心吊胆受那个女人胁迫,替她暗中杀人。
师妹更不用被囚禁好几年。
只不过殷开到底还是因急忘形,江逸提醒他之后,殷开兴奋的热汗,霎时间变成了冷汗,跪在地上不敢再表现出任何异样。
但即便如此,朱鹮还是敏锐地看向了殷开。
未曾点灯的内室之中,只有窗扇能够艰难地映出一点外面覆盖天地的大雪清光。
但朱鹮的双眸却犹如冷雪凝化的冰刃,投到殷开身上的瞬间,便将他顷刻抽筋剥皮,令他骨肉分离,脏腑暴露,再也包裹掩盖不住任何心思。
朱鹮从来都把殷开当成一把刀,殷开这么多年做刀做得也非常令人满意。
但一把刀怎么能够在主人尚未下令攻击之前,有自己的意识呢?
最后就连站在朱鹮身边的江逸都跪下了,朱鹮这才轻飘飘地将视线从殷开身上挪开。
继续仰起头,听着楼板之上的动静。
楼板之上,张弛站起来,满脸钦佩地看着谢水杉说:“姑娘果真是为了刺杀暴君而来,姑娘大义,我等生在世间的七尺男儿实在拍马不及!”
“待我助姑娘毒杀了暴君,青史之上定有姑娘一笔千秋功业!”
谢水杉嗤地笑了。
“谁跟你说我是来刺杀陛下的?”
谢水杉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椅背的扶手,拿出了促膝长谈的架势,“我是仰慕陛下英明神武,视民爱物,专门从深山老林里面出山来助他的人。”
张弛:“……”
楼板之下气氛紧绷,蓄势待发的众人:“……”
谢水杉说:“你既然全家都已经到了皇城,急着跑什么?不如与我一起投奔陛下,好好地为陛下鞠躬尽瘁,自有你的辉煌前途。”
张弛张口结舌片刻,怒道:“你简直疯了!”
他瞪着谢水杉很快又说:“不对,你本来就是个疯子。”
张弛表情浮现出溺水一般的绝望,喃喃道:“我竟是想要同一个疯子商议解救家人之法……”
谢水杉说:“我是有疯病没错,你就很正常吗?”
“你十九岁,你跟我说你母亲八十几,孩子却是垂髫之年,你母亲六十几岁老蚌怀珠生的你?”
“你生来天赋异禀,十三岁就有了孩子?”
张弛:“……你懂什么!你这个疯子休要出言侮辱我的家人。”
“我母亲一生未育未嫁,却是在太祖崇安三十七年的大灾之中,救助了几十个濒死灾民的大慈悲之人!”
“我妻生来聋哑,境遇凄凉,识人不清被害得眼盲,街边乞讨却也怜惜弱小,口中舍出吃食,抚育重病被弃养山野的幼童,他们都是这天下最好的人!”
剧情里面只提过张弛极其看重家人,还真没介绍他的家人都是怎么来的。
搞半天都是捡来的。
谢水杉心中想这张弛东拼西凑一些可怜人带在身边,真心爱重,倒也是个好人。
因此她神态温和了一些。
结果他下一句话就是:“若不是暴君施暴政,重酷刑,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我等又怎会落入如此凄惨的境地……”
谢水杉:“……你胡说八道什么?”
“太祖崇安三十七年,陛下还没出生呢,他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只比你大了五岁,他怎么害得天下大灾?流民遍地?”
张弛一哽。
谢水杉又说:“再说你那捡来的妻子天生聋哑,境遇凄惨,和陛下又有什么关系?是陛下把她生成了聋哑之人,还是陛下弄瞎了她的眼睛让她出去要饭了?”
张弛十几岁就游走天下,满耳听到的尽是暴君恶行,接触的更是艰难求生,活路难觅的百姓,每日见的尽是满眼苦痛,满目疮痍。
经年日久,自然而然地同这天下的大部分境遇艰难的人一样,都将自己的不幸,归结在时局,在朔京那群炊金馔玉的膏粱身上,在那个受天下供养,却只端坐皇位,不肯俯瞰苍生苦难的人身上。
不然怪谁呢?
难道怪自己生得低贱,又无德无才无能无用吗?
张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辩解。
谢水杉本来想说:都说陛下坐拥万里山河,受万民供养,但他在铁桶一般森严的皇宫之中,照样被人给毒害得不良于行,他怪百姓没有保护他了吗?
他都这样了,也在夙兴夜寐地处理家国之事,化身豺狼吃相丑陋地替百姓在世族那里撕扯下一块肉来哺喂江山,自己却瘦如枯骨,谁又来心疼他怜悯他了?
不过谢水杉看到了张弛的表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时局确实造就悲剧,上位者的言行也确实随时都能覆灭下位者的生路。
统治和被统治者之间的相互怨怼,古往至今都是死局。
即便是有三头六臂通天之能,也无法平复这世间所有的不平与苦厄。
人的观念很多时候,是无法改变的,它们来自深刻骨血的传承,现代世界信息爆炸的世代,意识的觉醒依旧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更迭,这世界消息闭塞,终身都在“茧”中的古代人,观念更是根深蒂固。
张弛憋了一会儿,果然梗着脖子说:“身残者不得为君,他暴虐无道无所作为,难道不该退位让贤,令能者居之吗?”
退位让贤,谁是贤?
谁又是能者?
朱枭吗?
谢水杉还没见过朱枭,但她先入为主的思想,一样让她觉得,论起做皇帝朱枭绝对比不上朱鹮。
真有能耐能让朱鹮杀了那么多次?
谢水杉想到自己刚刚接手谢氏,股东会上那些人对她的质疑,压迫,排斥,甚至是谩骂。
谢水杉因为张弛有几分良善显露的温和神情慢慢消失,眸光之中轻松明亮的色彩,也陡然沉了下来。
张弛原本几句话已经走到谢水杉的面前,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和她对峙。
见她表情一沉,坐在交椅之上自下而上望来的姿态,让他幻视自己对着的,是一个端坐龙椅,凛不可犯的君王。
她长得还和那个暴君一模一样!
张弛浑身汗毛都不受控制地倒竖起来,他又慢慢地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都觉得对方无可救药。
一个不欲与疯子计较。
一个不欲与愚民论为君之道。
最后谢水杉开口,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坚持你自认的忠义,揭穿我,下地府和你的家人们团聚。”
“要么,你投靠陛下,尽心为他诊治延续寿命,我可以保证,他能活多久,你和你的家人就能亲亲热热地在一起活多久。”
张弛立刻道:“你能保证?你凭什么保证?”
“凭你觉得我能救你的家人。”
谢水杉说:“你是听说了谢嫔很受宠,期盼着见了谢千萍,仗着昔日在谢府内的交情,让她救你的家人,对不对?”
“结果一见我冒名顶替了谢千萍,便立刻心生一计,以毒药迫我就范。”
“如今这天下,除了我,没有人能救你。”
“这天下除了皇帝,也没有人能护得住你。”
“你医术高超,却多为旁门左道,找你救治之人,即便是被你治好,也只会想控制囚禁你甚至是杀了你。”
“你十六岁进入谢府,被迫留在那里三年,不得与家人相见,如今陛下把你家人都接到皇宫里好好地养着,你跑什么?”
“你就算是举家全部都跑了,日后你行医再碰到有权势富贵之人,若要杀你,杀你家人,你还能求谁帮你?”
谢水杉并不知道东州谢氏当年是不是拘禁胁迫张弛,但就算一开始不是,谢千萍可是按照当今皇帝的样貌碎骨重塑,谢氏为了瞒住这件事,纵使不会杀害张弛,也不会容张弛带着秘密轻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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