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为何,姽婳脸上有一大片骇人的红疮。
她面容虽然可怖,性情却贤淑,手脚麻利地煮水烹茶,又拿出自制的茶果招待大家。
虽然此行是为了调查叶轻尘,既然已经接触到苦主,陆澈还是忍不住问起白老爷有无仇家。
白定之夫妇表示他们长年隐居在山庄,对外面经商的事知之甚少。
和认真查案的陆澈形成对比,莫愁居二人倒是极为放松,所聊内容与案情全然无关。
叶轻尘还夸起了杯子:“你这杯盏色白花青,锦鲤跃然碗底,不知购于何处?我也想买一套放在莫愁居。”
白定之苍白的面上流露甜蜜:“那叶姑娘可买不到了,这是婳儿做的。我也极是喜欢这个杯子,用它来泡我最爱的翠山凝碧,盛上茶后,似有锦鲤曳尾于清波中。”
姽婳面上娇羞:“其实奴家以前是绘制瓷器的女工,幸得大外甥子钧赏识带回山庄,这才有机会和夫君相知相识。”
“是呢,婶婶刚来的时候可漂亮啦,后来生了一场大病,脸上才留了红疮。”白绾绾单纯可爱口无遮拦,这才揭开了大家的疑惑。
白定之目光温柔望着姽婳:“不过,婳儿在我心中一直是最美的。”
姽婳被说得不好意思,转身进屋去了。
饮茶闲谈了一会,已然快到晚餐时分,白绾绾又引大家去膳厅。
白绾绾本就是个活泼小女娘,莫愁居两位又嬉笑随性好相处,她更加打开了话匣子。
“别看婶婶现在这样子 ,她以前其实很美,子钧哥哥也很喜欢她,才把她从又苦又累的作坊带回山庄做些细软活儿,不过婶婶终究还是选择了小叔。”
“那之后子钧哥哥可能觉得有些尴尬,于是远走他乡经商,不常常回山庄了”,
“不过子钧哥哥也确实和爷爷一样会做生意,是姑姑的骄傲。不像我什么都不会,也帮不到阿耶什么。”
陆澈罕见地说了和案情无关的话:“别这么想,今天多亏了绾绾小姐,我们才理清了山庄复杂的关系。”
这一顿哄小孩很见效,白绾绾稚气未脱的脸上立刻染上云霞:“不用小姐小姐的,你们叫我绾绾就好了。”
叶轻尘轻笑耳语:“冷面办案的陆少卿,原来还这么会哄女孩子的呀。”
“我也有个弟弟,从小父亲师父夸一贬一,我从未安慰过他,现在想起来有些惭愧罢了。”
陆澈不愿被误会,脱口解释后意识到,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名字说这许多作甚,重新冷回一张秉公办案的冰块脸。
说话间,膳厅就在眼前。丫鬟小厮们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大菜往里端,山庄一改此前的沉闷压抑,热闹喜庆得有些反常。
第3章一 夺命青莲(三)又添冤魂
自从山庄发生了白老爷离奇死亡事件,许久不曾这般欢庆热闹。
白绾绾拉住一个家仆询问,才知道原来父亲和子钧哥哥刚刚抵达了山庄。
虽说团聚的契机是为白事,但白家难得齐聚一堂,老夫人脸上的愁容终于淡了些。
白汝之和白老爷一样精明善贾,不断扩大着白氏家业,在长安、余杭都开有瓷器铺子,才维持了怜瓷山庄的代代兴旺。
子钧少爷自小跟着舅舅学做生意,年后就要独立去负责余杭的铺子,是个让白熙仪非常骄傲的独子。
大家热闹闲聊着,一个小仆走到白子钧身旁耳语几句,白子钧随即笑着起身。
“我在酒窖藏了一坛二十年陈酿,今日正好开来招待贵客。小仆有些拿不准是哪坛,我去去就回。”
其余人继续推杯交盏,聊起莫愁居破过的案子。白老夫人对叶轻尘的通灵之术深信不疑,绾绾小姐也扑闪着眼睛听得津津有味,大家兴致不错,陆澈安静得有些不合时宜。
叶轻尘轻声提醒:“是少卿自己说为了查案,让我们配合隐藏身份的,这幅寡言少语的样子,可不像我的朋友呢。”
陆澈抬起头对上黛眉浅画的脸,正经道:“好,我们来聊天。”
听这生硬的开场,叶轻尘抿嘴笑笑抛出话题:“二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还不见白子钧回来,我有不好的预感。”
一旁的露沁大口朵颐炙羊肉,含糊插嘴道:“也许酒存得太多了,确实不好找。”
叶轻尘望向陆澈:“要不要赌一坛桃花酿,我猜他已出事了。”
“我不拿人命作赌”,陆澈站了起来,“子钧少爷去了许久未归,不如遣人去看看?”
白熙仪立刻把在身侧侍奉的蓝衣家丁遣去酒窖。
不一会儿,蓝衣家丁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不……不好了!我去酒窖寻大少爷,发现酒窖门从内锁上了,找来几人一同把门撞开,结果发现,发现……”
白熙仪怒道:“缓口气,好好说!”
“发现少爷死在里面了!”
白熙仪面色“唰”地变白,玉箸一丢冲向酒窖,其余人也追了过去。
酒窖门口守着几个面面相觑的家仆,而白子钧躺在地上,胸前插手一把匕首,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白熙仪见到独子这等惨状,脚下一软昏了过去,白桑榆连忙将她送去卧房。白老夫人也有些站立不稳,被白汝之一把搀住。
难得的热闹欢聚顷刻又变惨事,死亡的阴霾再度笼罩在每个人眉间。
陆澈蹲下身,仔细检查了白子钧尸体。
他袖中有一块方巾,腰间挂着钱袋玉佩,除了胸口的匕首外,身上没有任何其他可疑物品。
“看起来胸前的匕首就是凶器?” 露沁探头问道。
陆澈摇头:“有二处疑点。七窍流血,嘴唇乌紫,应是死于砒霜。但砒霜足以致命,不必多此一举再插一刀,此为其一;刚才所有人齐聚膳厅,他离开时也无中毒之状,不知凶手如何分身下毒,此为其二。”
叶轻尘补充:“还有第三点,子钧少爷和白老爷的死法很像,都离奇死亡在密室,而且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白绾绾被堂哥的死状吓得梨花带雨:“是了,祖翁也是这幅表情,好像不敢相信死前看到的东西,好吓人……”
她说着躲到白老夫人身后,哭着打了一个喷嚏。
白老夫人将自己的绢帕塞给她,颤声询问:“那……那叶姑娘是否能用通灵之术一探究竟?”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到叶轻尘身上,陆澈也等着看好戏。
不料叶轻尘欣然应允,她闭上双眼作凝神倾听状,过了半晌,再缓缓睁开。
“子钧少爷说,凶手知晓他有鼻疾,闻不得酒窖气味,故意将毒下在了帕子上。待他进入酒窖掩盖口鼻,就自然吸入了毒气。”
白汝之很惊讶:“我们白家确有鼻疾,闻着酒窖的气味,容易打喷嚏。”说完他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陆澈挑眉:“可惜我们凡夫俗子听不见冤魂口供,无从判断真假。”
“这个好办”,露沁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根银针,轻轻点在白子钧鼻尖,银针立刻变黑,“你看,轻尘姐姐说的没错吧。”
随后,她又抽出白子钧袖中的锦帕,一验之下,银针果然也变得乌黑。
人群中发出惊叹,只陆澈依然不信:“是小仆找不到酒,他才决定亲自来取酒。若是家仆找到了,这诡计又如何得逞?”
叶轻尘走到那小仆面前:“少爷让你去取的那坛酒,你是不是明明记得放哪了,却怎么都寻不到?”
被吓傻的小仆头如捣蒜:“对,少爷每次回来都让我去取他藏的酒,但这次我确实找不到。”
陆澈眼眸微眯:“如此说来,真凶应该是熟悉少爷的人。故意提前藏酒,诱导他走入死亡陷阱。”
白汝之惊道:“熟悉少爷……凶手竟然是山庄的人?”
白老夫人也被这个说法骇住:“叶姑娘,子钧可还有再说些什么?是何人取他性命?”
叶轻尘面露憾色:“抱歉,我们来到时,子钧少爷的魂魄已开始消散,最后说凶手名字时我没有听清,好像是绘画的‘绘’。”
此话一出,白老夫人仿佛比刚才见到尸体更害怕,她喃喃自语:“是思绘,是她,她报仇来了……我早该想到的……”
陆澈敏感追问:“思绘是谁?”
所有人的表情顿时讳莫如深,无人敢答。
白绾绾小声道:“先别问了,这是山庄的禁忌。”
***
诡异的气氛弥漫在山庄,先前对青莲夺命半信半疑的家仆,也开始相信诡异的密室杀人不是人力所为。
山庄人人自危,早早回房紧锁门窗。幽幽月色下,只有二个胆大的身影还在踱步。
叶轻尘停步回身,美目流盼:“少卿说查案需要与我同行,又不肯说明是哪桩案子;我散步消食,少卿又一直跟着我,莫非真是看上我了?”
陆澈从未见过如此厚颜的女子,于是也懒得兜圈子。
“跟着你是因为有几句话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