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无妨。”
“方才通灵术的把戏,其实是因你留意到白家人进入酒窖就纷纷以丝巾掩住口鼻,于是借子钧之口说出推理,对吗?”
“我注意到死者鼻头滑腻,沾有粉末,想到可能是通过鼻子吸入了毒粉。后来见白家人或喷嚏连连或捂住口鼻,就猜凶手或许利用了这一点。”
陆澈本以为这个江湖术士会狡辩,没想到她不仅大方承认,还思维异常敏捷,心中敌意卸去了五分。
“可惜山庄上下应该都知道白家的习性,都有作案嫌疑”。
叶轻尘眨眨眼:“多亏了少卿的推理,既知道白家鼻疾,又知道子钧少爷晚上要取酒,这个范围可以缩得更小。”
陆澈不承夸赞的情,继续问道:“你借通灵之术揭开山庄旧事,其实也是因为杯底刻字,来诓他们话的吧?”
“大理寺卿少卿果然名不虚传”,叶轻尘走近一步,“我也开始对你有点兴趣了。”
柔柔月光下,叶轻尘肤色冷白,眉目清泠。陆澈后退一步,和这个摸不清路数的江湖女骗子保持距离。
“我只对案件感兴趣,接近叶姑娘也只为查案,莫要误会。”
***
该误会还得误会,叶轻尘一回房,露沁就八卦道:“姐姐遣我回来,自己却与陆少卿聊那许久。莫非他也是长安故人?我瞧着你俩倒是棋逢对手。”
叶轻尘一改平日的慵懒从容,眸中秋水顷刻凝结成霜:“大理寺可无故人,只有仇人。”
“他看起来和姐姐年龄相仿,竟然那么小就参与了玄乌山案?”
“当年他也还小,倒是没有参与。只是他的师父长孙正辅,正是当日带兵假扮水匪闯入玄乌山行宫之人。”叶轻尘声音寒如三九天。
见勾起她的伤心往事,露沁乖巧转移话题:“那青莲是不是真的有点邪门啊,白老爷的怪异行为是从买了青莲开始的。结果白子钧也和他一样死于密室,凶手要怎样在门内锁上的情况下离去呢?”
话题转移很成功,叶轻尘喝了口茶冷静下来。
“其实案子就好比这茶,一开始泡的时候热气氤氲,看不真切。渐渐线索沉淀,就清晰了。”
杯中茶叶静静沉淀,门口却传来急急敲门声。
白绾绾的贴身丫鬟火急火燎:“绾绾小姐忽发高烧,这大晚上的,去寻大夫恐怕来不及了。老夫人记得叶姑娘也懂医术的,叶姑娘可有法子?”
叶轻尘跟着她来到小姐房中,白绾绾脸色极差,一摸额头,果然滚烫。“小姑娘许是被骇人死状吓病了。”叶轻尘喂下一粒自制蜜丸,嘱咐多卧床休息。
白绾绾乖乖躺下,山庄们却更加议论纷纷,主子们连续出事,这青莲夺命的风波,可什么时候是个停啊……
第4章一 夺命青莲(四)狐妖含冤
白绾绾服下叶轻尘的药丸后,高烧竟真的退去。
只不过,小姑娘还是被尸体吓得发了一夜噩梦,第二天仍虚弱地卧床休息,换由同样赋闲在家的白定之陪同客人。
陆澈试图从这对性子温婉的夫妇身上找到突破口。
“昨夜问及‘思绘’,无人敢答,是什么缘故?”
白定之苍白的面颊更见惨白:“这是山庄禁忌,还是莫要再提。”
露沁劝道:“已经发生两起命案了,还有什么禁忌比抓获凶手更重要?瞧昨天老夫人害怕的样子,万一她真的是凶手呢?”
“这倒不会,那人已经去世多年,想来与案情无关的。”姽婳也显然不愿意多说。
叶轻尘装神弄鬼一诈,竟挖出了多年前的命案,大家越讳莫如深,她越有兴趣。
“这就奇怪了,昨天子钧少爷却说和他的死有关呢。他还告诉我,思绘就住在山庄正南方的废弃小院……”
这一下,不仅白定之夫妇愣住,连陆澈也疑惑抬眼。
这个名字是山庄禁忌,他们确定无人提及,遑论具体住所。白定之夫妇彻底相信了这个叶轻尘,是真的有些道行。
叶轻尘乘胜追击:“定之公子还是多跟我说说,我知道更多,才好帮山庄驱除邪祟。”
“其实,思绘是多年前父亲纳过的一个小娘子。后来犯事被处死,所以父亲勒令不许再提此人。”
白定之犹豫着,终于说出那段尘封往事——
二十年前,白老爷外出经商,从老鸦山救回了两个身受重伤的女子。
婢女小荷说,她们是经商的主仆二人,遭遇贼人袭击,被劫走了货物,自己却逃了出来。
而思绘小姐柳眉杏眼,姿容美貌,在山庄养伤期间与白老爷互生情愫,被纳为小娘子。
因为白老夫人温柔贤惠体恤下人,山庄上下都排斥这来路不明的主仆二人。
她们都说,整支商队都遇害,两个弱女子怎就偏巧逃了出来,别是山上的狐狸精,来魅惑老爷的。
白老爷果然被思绘摄住心魂,偏爱有加。她喜欢兰花,老爷就在山庄正南院为她专门修了一个兰绘小筑,种满各式兰花,满庭芬芳。
幸而大娘子宽容大度,和思绘姐妹相称,共侍一夫。两位娘子相继怀孕,白老爷扬言谁先诞下嫡子,就将怜瓷山庄由他继承。
白老夫人先诞下一子后,小娘子终于露出真面目,毒死了那孩子。老爷在梳妆盒里发现了毒药,盛怒之下,将她处死。
不料思绘死后,丫鬟小荷也失踪了,兰绘小筑的花一夜之间全枯萎,还有丫鬟听得院落内隐隐传来婴儿啼哭,仿佛是那一尸两命的冤魂在哭诉。
于是家丁们又相传,思绘小娘如果真是山中狐狸精,用妖术即可,何须下毒,或许真有冤屈,所以死前用妖法收走了兰绘小筑的春天。
白老爷于是下令封了庭院,并禁止怜瓷山庄的任何人再提及起此事。
白定之也是小时候调皮玩耍误入废弃庭院,被白老夫人一顿训斥,才从老管家那里听说了山庄秘辛。
听罢故事,露沁恍然:“怪不得一直认为是青莲夺命的老夫人,昨夜忽然改口说是思绘报仇。”
而叶轻尘仿佛想起了什么,抚掌道:“哎呀,我今早只记得给绾绾服下退热的冷香丸,却忘了再开一剂安神茶,让她好好睡一觉。我这就去补上。”
说完她对露沁悄悄眨眼,露沁沉浸在悲情故事中,并没有捕捉到她的眼神。陆澈无奈配合:“那就先不叨扰二位,我们去照看一下绾绾小姐。”
姽婳将他们送至院门口时,叶轻尘还在叨叨:“我这个安神茶,特别管用,无论多么忧虑难眠,喝了之后立刻安睡,醒来之后疾病全消呢……”
远离了画眉院,陆澈平静道:“行了别演了,想必你是打算溜进兰绘小筑一探究竟。”
叶轻尘唇角倏尔一弯:“短短几天相处,少卿与我的默契竟然赶上了露沁,实在荣幸。我听闻那捕风阁排的公子榜上,陆少卿您可是排在千金们最想嫁……”
陆澈知道她要说什么,及时打断:“与案情无关的不必多聊。你且说说,这次的‘通灵之术’又是如何诓得他们道出山庄往事的?”
“这次可真靠点江湖道术”,叶轻尘折了一根杨柳枝在地上比划,“怜瓷山庄家大业大,又世代经商,非常信奉招财守财之风水,院落假山的规划,无一不考究合理。唯独正南方的风水宝地,竟然是个废园,我便猜那里肯定有点故事。”
一旁的露沁抚掌赞道:“所以姐姐就结合青莲的杯底绘字,套话成功!”
陆澈眼中也流露一丝赞赏。
自从发现叶轻尘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种弄虚作假的江湖术士,完全是靠过人的观察力施展“道术”,陆澈对她的态度就大为改观了。
更何况,莫愁居主人能通鬼神虽假,眉目出尘,可是真。
***
兰绘小筑果然荒废已久,庭院门前长满了青苔,门板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院内满地枯草死植,倒真像是冤死的狐妖夫人,用妖术收走了小院所有的生机。
院落中央有一小屋,推门而入,绣榻铜镜,乌木斗柜,皆时女子闺房的陈设,只不过如今已经落满灰尘。
卧榻边的墙上挂了一副双人小相,画中男女两手轻握,面露微笑,恩爱和美。
男子长相与白家兄弟十分相似,应该就是年轻时候的白老爷,而画中女子眉如远山,面似芙蓉,极为美貌。
陆澈久久凝望着画像中的女子,沉默不语。
叶轻尘调笑:“少卿也被这美貌‘狐狸精’勾住魂了?”
陆澈白眼:“我只是觉得这女子,好似在哪见过。”
叶轻尘也托腮细细观摩画卷,发现画像右下角题了一行娟秀隶属小字,像女子的笔迹——只羡鸳鸯不羡仙。落款,思绘。
露沁感慨:“看起来思绘娘子不仅人好看,字也不错。这般才貌,竟也会因爱生妒,犯下杀人重罪,哎!”
陆澈转身继续环顾屋内,又发现一处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