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一老一少两名衙役已经被带到跟前。他们嚷嚷着“衙门里有啥苦活累活尽管派来,但要他们出卖教主,则绝无可能。”
陆澈低语:“看这情形,想说服他们帮忙对付活财神,怕是不成了。”
叶轻尘满不在乎地笑笑:“我几时让他们帮忙对付活财神了,不过是想听他们多赞美几句教主。”
说着行至二位面前,盈盈见礼:“两位衙役大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澈与司马留在厅中寒暄,叶轻尘带着两名衙役到了中庭,自报了莫愁居主人的家门。
“他们当朝为官之人,总有些死板,我却对仙术道行破感兴趣。此番说是陪同查案,倒不如说是瞻仰教主风貌。昨日我已经见到他施展仙术,营救难民,高洁大义感人至深,却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神奇之处?”
原本是听说司马让配合大理寺调查蓬莱仙教,才被叫来问话,心里十分抗拒。但眼前这紫衣娘子的态度与他们预想得完全不同,赵彪与钟情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叶轻尘趁热打铁:“你们对教主忠诚,定是因为他帮助了你们,不妨说来听一听,好让我拿去说服里面那两位,别揪着这案子不放了……反正在我看来,活财神只有行善,并没有犯案。”
“小钟,我看跟她说点教主的善举也没啥,具体细节不透露便不违背教义”,老实的赵彪先松动了,“我的手以前受过伤,阴天就疼得钻心蚀骨,吃了教主赐的圣水以后,再也不疼了,教主真的是好人!”
叶轻尘就着他的话说下去:“这么神奇,喝一次就好了?”
“那倒不是,发作了再去西禅寺求药,药到病除,以前抓的各种方子都从未这么有效过。”
“那你呢,也是有病给治好啦?” 叶轻尘一脸钦佩。
钟情黯然:“我的病,此生都治不好。”
“我也会些医术,可需要让我试试?”
赵彪嘴快:“嗨,他那是心病,他娘子给大水冲走了,但只要喝了圣水,就能见到娘子,了解相思之苦。”
钟情使了眼色,赵彪也就此闭了嘴。
叶轻尘想再多打探一些,但他们不肯再多说。于是叶轻尘答应他们,会帮忙劝劝陆澈,放弃调查蓬莱仙教。
接下来的两天,陆澈真的就没再调查活财神,而是陪闽州司马做了些慰问灾民、重建堤坝的琐碎工作。
带队中自然也有钟情与赵彪二人,陆澈默默记住两人的神态与动作,直到十五那天。
***
中元节。月圆之夜。
这天夜里,钟情和赵彪原本要参加西禅寺的集会,州衙却忽然抓了几个疑似盗窃赈灾物资的窃贼,紧急召回他俩看守犯人。
与此同时,长乐客栈里走出一老一少两名“男子”。
年少的那位玉带束发,分明是钟情的脸,只是个子有些娇小。年长的那位粘着胡子,虽和赵彪有八分相似,神情却更清冷。
这自然是出自叶轻尘的易容手笔,虽然比之八卦头子任风吟的技术,还差了一茬。但这几天已经观察总结了那两名衙役的举止神态,滥竽充数混在教徒的人群里,还是足矣。
他们踏着皎皎月色,来到郊外西禅寺。
鬼节之夜,古寺门前,烛火摇曳,光影幽幽。
两个教徒立在门口,脸上凝固着虔诚的笑容。大红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因为虔诚而立得过于僵直的轮廓勾勒得诡异阴森。
使者向一老一少两位郎君确认了姓名,便放他们进去。
踏入寺庙,香火缭绕,青烟烛光中,数十名布衣百姓跪坐在地,面容虔诚。叶、陆二人也自然地混入其中。
待人员到齐,佛像后走出四名教徒,他们每人手上端着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些小碗。
四名掌事教徒向跪坐的教徒们发放小碗,大家纷纷接过小碗,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谢教主赐圣水。”
叶轻尘心道:“这应该就是钟情和赵彪说的神奇圣水了,其中必有古怪,还是不喝为妙。”
然而,手持圣水的教徒已经来到跟前,她无法出声与陆澈沟通。只有接过圣水,假装一饮而尽,其实含在口中。
待教徒发放完毕,离开大殿,叶轻尘悄悄拿出紫藤锦帕擦嘴,将水悄悄吐在锦帕上。
“喂,你应该没真的喝下去吧?”
陆澈投过来一记白眼,指了指自己打湿的宽大袖子,没有理她。
此时,一名憨态可掬,面如弥勒的男子缓步踱入殿内。众信徒纷纷躬身礼敬,神情肃穆。
叶轻尘压低声音:“他应该就是活财神,金元宝了。”
两名教徒搬来一架纸糊的屏风、一张小桌放置于大殿最前方的神龛前,然后恭敬地退下。
金元宝严肃开口:“水灾已平,贪官伏法,我不日将离开此地,回归蓬莱。”
教徒们一阵唏嘘:“什么?活财神要离开我们这了,那咱们以后可怎么办……”
金元宝神情悲悯:“我悯尔等诚心,明日将最后一次为此地百姓施法变钱,之后就返回蓬莱仙岛。所以明日的兑换将不限人数、不限金额,有意兑换者将钱币带来西寺。因为此次兑换数额最大,要耗费不少仙力,可能无法当天取回,需两日后来取。不过大家不用担心,还和之前一样,所兑钱币,我将双倍奉还。”
这话一出,人群立刻躁动起来。
“甚好甚好,这次不限金额,那我可要把之前的都拿来兑成双倍!”
“要不要去镇上钱庄再借点,反正很快就能还上,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
宽袖之下,陆澈暗自握紧了拳:“果然,他是通过之前积累下的信任,打算一次骗光百姓的血汗钱。”
有人轻轻拉住他的手:“别恼,你看刚才教徒搬来桌子和屏风,接下来可能还有好戏。”
被她柔柔地牵着,陆澈一下平静下来。好在其他教徒正处于狂热,没有在意他们,否则在其他人眼中,这一对男子手拉手,看着宛如断袖。
果然,金元宝示意大家安静,又开了口:“今日集会,还有一件要事,那就是我之前说过的,要挑选二十名诚心教徒,随我一道回蓬莱仙岛修行。稍后,我便公布被选中的名单。被选中的,今晚暂时留下,有一些事情向你们交代。”
教徒眼中燃起狂热,或伸长了脖子观望,或低头祝祷期待被选中。
只有叶轻尘祝祷的内容与众不同——“可千万别挑中钟情和赵彪,混在此间尚且容易,若被单独选出来面谈,就没得玩了。”
金元宝伸出双手,念着经文,在桌上迅速地画了一个又一个奇怪的符号。烟雾袅袅间,空气中金粉飞扬。他蓦然停手,手指竟然凭空燃起火苗。
在众人的惊叹间,他将手指放在屏风上,纸糊的屏风一下被他的手指点燃。
更诡异的是,火苗扭曲地在屏风上爬行,竟然形成了一排排名字。而除了名字所在之处,屏风完好未损。
众人亲眼所见教主神力,更加对他深信不疑,被选中之人兴高采烈地连连跪拜。
“教主神通!普度众生,化愆得善。”
第70章七 蓬莱仙岛(十五)仙教秘密
在一群激动的教徒当中,陆澈安静得有些不合时宜——这世上之事,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钟情的名字,不幸就在选中名单里。
陆澈低眉敛目,正在思考对策。
叶轻尘见状,伸手拽着他一起欢呼,小声耳语:“我问过其他衙役了,他们二人平日都在州衙当值,只参加一月一次集会,说不定,金元宝其实也不太熟。稍后我见招拆招,不必替我担心。”
公布有幸同去蓬莱仙岛的名单后,金元宝又熄灭了火,带着大家吟诵蓬莱教文。
教文既非佛教也非道家,蓬莱仙教巧妙地杂糅多方经典,取一个接受度高的净化心灵、普度众生之意。众教徒沉浸其中,虔诚默念。
叶轻尘心下恻然,金元宝能吸引到这么多忠诚教徒,除了戏法唬人与金钱利诱之外,更深层次的原因,还是众生皆苦,夙愿难偿。
譬如今夜月圆之夜珍惜特殊,只因纵使高高在上的月亮,也是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
最后集会结束,教主要求众教徒有序离场。
陆澈眼中满是担忧:“稍后你多听少说,务必小心。”
“放心,你且在寺庙门前树下等我,我去去就来。”
随着教徒陆续离去,大殿内只剩下被选中同去蓬莱仙岛的“幸运儿”。
叶轻尘留意到,这些被选中的都是身强力壮,比较年轻的男子,只有少数几位妇人,也都年纪不大。
金元宝的目光扫过众人,威严开口:“方才大家也看到了,名单非我所选,而是天意选中,说明诸位都天赋秉异,颇有仙缘。不过,寻仙修道并非易事,十年无法归家也是有的,若有无法割舍亲缘者,大可以现在就要求退出,我绝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