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么说,教徒更加坚定:“这世间待我不好,没有什么割舍不下,能长久留在蓬莱,求之不得。”
“是啊,教主肯带我们一起离开这苦难之地,是我们的福分……”
叶轻尘也跟着表态:“承蒙天选,定不负信任,愿追随教主修仙。”
金元宝满意捋须:“那么三日之后的申时,大家带上行李相聚于建溪港,一同启程去蓬莱仙岛。”
幸亏教主只是集中商议,没有单独攀谈。交代完毕,大家就可以各自散了。叶轻尘暗自庆幸,滥竽充数,也算蒙混过去。
就在她抬脚迈出大门时,眼角的余光竟看到陆澈被一人引入西禅寺殿外的一个偏房。
“他不是应该在寺外树下等我么,怎么会回到了庙里?” 叶轻尘心下狐疑,立刻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只得站在门外。透过窗棂,看见陆澈仿佛被摄魂般呆呆地接过一名教徒递来的圣水,正要饮下。
情急之下,她后退几步,拾起地上的石子,对着小碗掷了过去。
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后,跟着一声愤怒的质问“外面何人?”
待里面的人追出来,叶轻尘已经迅速转身溜到了寺庙外。
“难道是他担心我,于是溜进来观察,却反过来被控制了?不过,这普通教徒竟有如此身手,可以控制住他?”
叶轻尘思索该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巧妙地回去营救陆澈。
走出一小段路后,脚步顿了顿,瞳孔遽然放大。
因为她看到远处一棵垂柳树旁,一位面容清秀的长须男子正倦眠其下。那分明是陆澈扮作的赵彪。
“少卿?陆澈!” 唤了他几句,依然没有醒。叶轻尘回头望了一眼西禅寺,果断背起陆澈,把他腾挪到更远的地方,再从腰间锦囊里摸出银针刺向醒脑穴位。
“赵彪”睁开双眸,空洞的眼神逐渐清明。
“你怎么在这里?” 叶轻尘立刻问出疑惑。
果然是陆澈的声音:“我们不是原本就约在西禅寺外,树下相见?”
“可我刚才分明看见你被引入西禅寺外的偏房,如果那不是你,难道是真的赵彪被带走了?”
陆澈眼底幽深:“不,你说的那人,应该是我。”
接下来陆澈说的内容,让叶轻尘开始怀疑,自己才是刚刚睡醒的那个——
“很蹊跷,等你才这么短的时间,我竟忍不住睡着了。而且你方才描述的,正是我梦中情形”,
“我梦见被人带到西禅寺外的偏房,恍恍惚惚中接过圣水正要饮下,这时窗外飞来一颗石子打碎了小碗。挟持我之人追了出去,门外却并无人影。”
昔者庄周梦蝶,不知是自己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它的梦中变成了庄周。此刻他们二人,真不知是谁闯入了谁的梦中。
思绪逐渐飘离身体,倏然困意袭来,叶轻尘身子一软,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
晨光熹微,八月凉风中夹杂着松竹清香。
叶轻尘苏醒过来,对那张眉目舒朗的熟悉面孔。
“你醒了,感觉如何?”
叶轻尘坐起来,一迭声地发问:“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何年月?金元宝约定的出海日期可到了?”
“戏本子看多了吧”,陆澈低笑,“放心你没有昏睡七七四十九天,我们夜访教主,只是昨夜的事。”
叶轻尘这才放心下来,精神松弛,肚子也饿了。鼻尖动动,嗅到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于是伸脚去够地上的木槿花软履,下床洗漱。
桌上放着一碗闽州鱼丸粥,配一小碟本地吃食“五香”,两道都是陆澈一大早新鲜买来,还冒着热气。
陆澈虽然擅长做菜,自己对食物却没有特殊的感情,果腹之物耳。但看她吃东西,总觉得特别的香。
她一手压住胸前衣襟,一手柔柔地转动汤匙。小心翼翼地将鱼丸咬开一个小口,吮吸汤汁,再满意地一口吞下。
末了,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吹散粥上的热气,一勺勺慢慢往樱唇里送……吃得考究,且有烟火气,饱含对食物的情义。
陆澈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叶轻尘喝着粥,含糊道:“昨天我们两个无端相继昏睡,绝非巧合。不过我们明明已经很谨慎,没有喝下圣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那不如反过来想一想”,陆澈打开了思路,“我猜,金元宝可能反其道而行之,用罂梦花粉入香,而把解药加在圣水中。如此一来,虔诚教徒可顺利离去,而混入其中调查他的人,正因为谨慎,反倒中招。”
“有道理,我们在进入大殿时就已经吸入致幻的高香,后来药力发作,分不清现实梦境的感受,也和在泣血林的时候很像。而且,阻拦我们来闽州的阿海腕上也有刺字,蓬莱仙教中,可能就有当时授意孟桓主仆种植贩卖罂梦花的幕后之人。”
“以前只道捉影轩杀人如麻,原来还懂一些装神弄鬼的仙术,昨晚寺庙中的手指着火、屏风显字的把戏,还挺能唬人。”
“啊,这个我也会”,叶轻尘吞下一颗鱼丸,“先在小桌上撒樟脑、硫黄与磷粉,金元宝在桌上一遍遍画符咒时扬起大量粉末,樟脑挥发,硫磷易燃,于是他的手指就着火了。他手上事先裹了面粉,迅速点燃屏风后就吹灭了指尖的火,所以不会烫伤。”
陆澈触类旁通:“那屏风上想必也事先用硝石水写下了名字,晾干后字迹消失。但硝石易燃,屏风起火的瞬间,那些字就先燃了起来,于是有了天选教徒的通灵神迹。”
叶轻尘很满意:“这位郎君学思敏捷,以后若在大理寺混不下去,欢迎来莫愁居随我云游四海。”
陆澈莞尔:“好,若有那么一天,请务必收留在下。”
***
在等待出行的三天里,叶、陆二人已经准备好干粮、行囊,并捋清了案件线索——
蓬莱仙教的背后应该就是捉影轩,所以派出阿海混入船上制造事端,阻止他们前来闽州。
钟情见到死去的妻子归来是因为心有所思,服下罂梦花粉后产生幻觉,流连梦幻不愿接受现实;赵彪手不再疼,也是因为罂梦花粉麻醉镇痛的功效;而最神奇的“变钱仙术”,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通过前期以小化大,让百姓尝到甜头,再一朝卷钱跑路的阴谋。
现在只剩下最后两个疑点,那就是既然已经骗钱成功,金元宝为何还要带走二十名青年男女。带走之人,无一老弱,莫非是为捉影轩筛选新成员?
还有,大棠舆图上,从来没有蓬莱仙岛这个地方。 他们要去的,究竟是哪里?
这些疑团,只等他们行动当天,尾随其后,一探究竟。
由于此事重大,不容有失,很可能涉及捉影轩的根基。
然而,金元宝狡猾敏锐,教徒又盲目忠诚,为了避免暴露行踪,最后决定只由陆澈和叶轻尘二人带上食物和水,乘坐小船跟踪蓬莱教的大船。
临行前,陆澈交代闽州司马,在他们走后,再把真相如实告诉被冒名顶替的钟情。
“到时教主卷款逃走,谎言不攻自破,他定能原谅我们顶替之事。”
叶轻尘则为赵彪留下了莨菪药粉:“这个记得让他手痛发作时服用,有类似罂梦花的镇痛功效,但于神思健康。至于钟情,相思无药可医,只能让他慢慢被时间治愈。”
闽州司马摇头微笑:“陆少卿与叶姑娘,真的很像。”
异口同声的质疑:“何以见得?”
“只是两个小小衙役,本不必理会他们所念所想。你们会在意断案之外的‘无聊之事’,足见对百姓真正的情义。”
胡司马拱手一揖:“此行凶险,千万珍重。”
第71章七 蓬莱仙岛(十六)消失海上
申时。建溪港。
蓬莱仙教一行将十多只沉甸甸的箱子抬上船,大船载着活财神和一众教徒缓缓启航。
陆澈提前租下一只小篷船,紧随大船之后,船夫熟练地摇橹,穿梭于波涛之间。
篷船行了数十海里,天上出现了形状奇怪的云,像蒲扇的骨架,长六七尺,带着绚烂的光晕横扫天际。
美得让人不安。
有经验的船夫面色一沉:“夏秋间,或云物惨然,其晕如虹,此候则飓风必发……这海上,恐怕要变天了。”
好在陆澈已经事先付了一大笔酬金,并承诺抵达之后,再给一份。船夫想着自己反正水性好,心一横,继续往前开去。
不知又跟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了。陆澈和叶轻尘在船蓬下休息,兀然听得船夫一声惊呼:“前面的船上,有鬼啊!”
二人立刻钻出船篷,看见活财神他们乘坐的大船发出幽绿的光芒,夜幕之下,恍若鬼火森森。
陆澈平静地解释:“那只是涂抹了磷漆,暗夜显色,不必惊慌。”
叶轻尘想到了另一层:“如果他们只是偶尔出海,应当和我们一样付钱租船才对。既然船只特意装神弄鬼有所装扮,说明是他们自己长期使用的。蓬莱仙教经常出海,不知所谋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