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逼至墙角,叶轻尘终于抬起头,看着陆澈黑白分明的眼睛,绽放出一抹意义不明的坏笑。
“陆少卿,给你一个江湖游医的建议啊,五蕴织盛,怒则伤肝,所以不妨在决定动怒前,先动动脑——露沁,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循声望去,床上熟睡的女子伸了个懒腰,轻盈跃下床:“这怜瓷山庄怪事一件接着一件,本就没睡好,刚刚午休也没休,就被叶姐姐派去画眉院偷衣服,好不容易有个补觉的机会,陆少卿却这样生气,莫非看不得我休息?”
原来床上睡着的,一直是露沁。怪不得方才揭晓答案那么重要的时刻,她竟然不见踪影。
而床后的屏风中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陆哥哥,我在这里,莫要再错怪叶姐姐啦。”
陆澈有些尴尬:“原来你早将白绾绾换走了,为何不解释?”
叶轻尘摆摆手走出房间,轻飘飘留下一句话:“罢了,我这人性子极懒,已经懒到了你说天方地圆都懒得跟你吵的地步。只不过少卿家境殷实,若有心道歉,礼物倒是可以想个贵重些的……”
***
叶轻尘一行收拾好行囊,白汝之父女备好马车、食物和盘缠,又恭敬地随他们一同行至山庄门口,目送他们离去。
再次来到山庄大门,眼前依旧是磅礴山峦,林木环绕的恢弘之景,一如来时。
只是身旁少了那个昔日声音洪亮,双目放光的白大当家,多了个面如冠玉,月白圆领袍,让人瞧着非常违和的马车夫。
只因莫愁居二人,故意对白汝之说些“大棠圣人崇尚节俭,百姓也当择其善者而从之,三人一架马车便够”的话,谢绝了一套车马仆人。
然后又一唱一和——“姐姐,山里风大,是你驾车,还是我呢?” “哎,你我终是弱女子,若是同行有个男子便好了。”
于是变成了眼下,这个从来没有做过粗活的大理寺少卿,下凡给人当车夫的喜人画面。
马车逐渐驶离山庄,脊背挺直,沉默驾车的“白衣车夫”终于淡淡开口——
“那日,是我错怪你了。”
马车内传来一句明知故问的娇嗔:“山风太大没听清,可是有人在道歉啊?”
叶轻尘本有意戏弄,可惜陆澈从小生活优渥,家教良好,养成了明理豁达,知错能改的君子气度。
驾车之人大方承认:“是啊,错怪姑娘,自当郑重道歉!”
马车内,露沁瘪嘴:“这陆少卿也真是,这么快就认错了,可不就不好玩了嘛。”
叶轻尘撩开珠帘:“大家不熟,我和公子之间,还是讲究一个礼重情谊轻,欠我的赔礼,可得好好记上。”
陆澈忽然觉得这“世外仙姝”贪财得紧,也是有些可爱,忍不住也逗弄一番:“好啊,那便赠予姑娘这世上最贵重之物可好?”
叶轻尘不曾料到,小白兔公子这么快就变老狐狸了,毫不犹豫地答应:“甚好。”
陆澈眉宇舒畅,爽朗一笑:“君子一诺,重如千金,那礼物我便不买了,日后你有何要求,可找我兑现一次。”
眼看到手的黄金万两,顷刻变成了空口支票,叶轻尘也算吃了一堑,暗暗记下,此人虽然心性纯善,却也绝非天真之辈。
果然玩笑开过,陆澈立刻正色道:“圣人对叶姑娘通灵之能颇感兴趣,大理寺奉命调查,恐怕还得叨扰姑娘一阵。”
露沁不满道:“你是奉命查案了,但我们凭什么带个不怀好意,蓄意找茬的人,回莫愁居白吃白住呢?”
这几日相处下来,陆澈总算对这二人有了些了解,早已想到了应对之策。
“谁说要白吃白住了,暂住期间,莫愁居的开销,全部由我承担。”
叶轻尘的朋友黑白两道,遍布江湖,单缺的就是人傻钱多的这一挂,立刻明确条款。
“陆少卿,‘开销’二字呢,包括的可不是你个人的吃住,而是整个莫愁居点心茶水,营业支出哦。”
陆澈不禁莞尔:“我的俸禄多养一个莫愁居,尚负担得起。”
叶轻尘冷哼一声放下珠帘,陆澈以为她要拒绝,马车内却传来一句清冽的:“成交。”
四只马蹄上下翻飞,将一片青山抛在身后。
有些缘分是命中注定的巧合,有的缘分是不信天不认命的有意为之。
不管哪一种,皆是一入红尘,既生因果。
第7章二 吃人血林(一)路遇血人
夜幕降临,马车缓慢行在老鸦山道上。
斗嘴归都斗嘴,良好的家教还是让陆澈颇为体贴。考虑到连续降雨,山路湿滑,身后车厢里又坐着两位姑娘,他刻意放慢赶路步伐,因此入夜了还未抵达新昌县城。
一个较大的驿站恰到好处地映入眼帘。不但有茶点餐食供旅人歇脚,桌椅凉棚后还有两间驿舍供伙计休息。
陆澈询问身后两位:“这应该是通往县城最大的一个驿站,要不要稍作休息?”
车厢内立刻传来露沁响亮的答复:“要!我渴了!”
叶轻尘也打着哈欠,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那来一壶茶吧。”
陆澈心道,饶是这江湖术士再聪明敏锐,也究竟是女子身,山路颠簸这就累了。
叶轻尘满脸倦容下了马车,轻飘飘传来一句:少卿记得结账。”
陆澈立刻收回刚刚心里的话,她不是弱女子,她明明清醒得很。
拴好马匹,步入驿站,陆澈很快察觉到异样。他小声道:“这间驿站的驿吏与伙计,举手投足皆中气内蕴,竟是有武艺在身的样子。”
露沁也警惕起来:“难道这家驿站是个黑店,专打家劫舍?或是此地凶险,需要武功傍身?”
叶轻尘却全不在意,饮茶吃果,还和驿吏闲聊:“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啊,你这驿站虽偏远,茶香却沁人心脾。”
那掌事的驿吏也笑着回应:“在下孟桓,这是我们当地的野花入茶,并非什么名贵品种,味道确实清香好闻。”
“看你们这驿站颇大,还有住处,莫非附近并无客栈,离新昌县城还有很远?”
孟桓摆手解释:“那不是的,这里离新昌县城很近了,只要再往右行一会儿就能到瓷韵客栈,只因新昌盛产瓷器,往来商客特别多,驿站就比别处大些,我们晚上也住在这,方便夜里招呼商旅。”
热心回答完问题,孟桓又回到小炉前烧水煮茶,驿卒麻利地做着擦桌扫地、端茶送水的琐碎活儿。
茶香袅袅,山风煦煦,暂且驱散赶路的舟车劳顿。休息全程一切正常,好像陆澈和露沁的担心真是多余。
待他们吃喝完毕准备离去,孟桓终于欲言又止,神情古怪。
陆澈道:“孟大哥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客官们可是要去县城?”
露沁疑惑点头:“新昌县城,怎么了吗?”
孟桓指着前方岔路:“县城无事,只是这岔路口,切莫往左,那片森林唤作泣血林,里面有鬼鸦会吃人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吓唬小孩别乱跑的传说罢了。”陆澈拉着马要走。
瞧他满不在乎的模样,孟桓脸上阴翳更浓:“不不,这林子是真的邪门。已有许多外地旅人无知无畏,误入遇害。待尸体找到的时候,都被鬼鸦啄了一身的血窟窿!我劝客官还是绕道而行,往右走便能避开泣血林,直达客栈。”
叶轻尘笑笑拱手:“那可多谢孟大哥提醒。”
“一路平安。”
走出几步,陆澈试探道:“大名鼎鼎的莫愁居主人,有没有兴趣左行去见识见识鬼鸦?”
“时间就是银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叶轻尘不吃激将法这一套。
露沁也抗议:“就算轻尘姐姐可以降服野鬼,这没酬金的事儿,莫愁居可不做。快往右!”
陆澈摇头调转缰绳,指引马往右边的山道行去。
夜色中,古道两旁树林影影绰绰,仿佛隐藏着秘密。
“你们可有闻到一股血腥味?”
露沁探出小脑袋嗅了嗅:“没有啊,你是狗鼻子吧这么灵,我就没闻到。”
陆澈自小嗅觉敏锐,此刻确实闻到了一股令人不安的气味,而且这气味正是从泣血林方向飘来。
查案的本能让他悄悄调转了方向,往左行进。果然越往泣血林的方向,血腥味愈发浓烈。
走出一阵,连车里的二位也能闻丝丝血腥了。叶轻尘给了露沁一个眼神,示意她警惕。
露沁虽然武功高强,但本质上是个怕鬼的小女娘,钻出帘子骂道:“你个不称职的车夫,谁让你换方向的,知不知道好奇心害死猫……”
还没抱怨完,她的瞳孔就因为惊恐而放大:“喂,你看那边!有鬼从泣血林走出来了!”
顺着露沁手指的方向,一个“血人”东倒西歪诡异前进,不像活人走路的步伐。
叶轻尘也钻出帘子,凝神一看,原来是一个身上扎着几个血窟窿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