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侯世子的侧室也是要看出身的,其所诞育的后代有可能成为下任继承人,通常是从家臣之女、妻子的陪嫁中挑选,以确保身家清白、教养良好,权力不外流。沈洛是客女出身,在前朝甚至当不了宫女,凭什一跃成为世子侧室?
且最重要的是,冬城贵族几乎都想将自己女儿嫁给齐轩琮,现在齐允病情危重,齐轩琮随时可能继位成新任江夏公,女儿一嫁过去就是公夫人,领土百万顷,臣民七百万,库金万万计,怎能让皇上的人过去妨碍?
“如何草率?”皇上好奇问。
大臣们纷纷发言:“齐允尚在昏迷,现为其子择选侧室似有不妥?”
“沈宫女毕竟是宣室殿的人,日后若受什么委屈,外人只会当是齐家对皇上不敬,应当慎重考量后,再行决定才是。”
“今晚齐家的人都不在,他家的人向来刁钻古怪,皇上的好意未必会领情,现在诸夏贸易在中土多依赖康爰翁主,未免生嫌怨还是先问过他们意思为好。”
皇上环视众人,并不恼怒。
“你以为如何?”他侧头询问一直叩首在地的沈洛。“大臣们说的是。”沈洛克制自己情绪说。他缓缓点头,“既是如此,那青阳王如何?你昔日侍奉过郑氏,同青阳王有过接触。”他再问。
这次大臣们没有异议。青阳偏荒穷苦,没人愿意去。秦澈那边几案传来些许动静,杯木随盘碟掉落在地,鲜红的果实碎烂开来,宫人忙着清理地面,韩绩示意让人带秦澈去换衣服。
“奴婢不敢高攀。”沈洛慌忙说。
“高攀?是...宫女身份卑微,”皇上若有所思说。“那就封为县君,朔泉县君!”
“赐封之事怎可如此儿戏?”鲁仪非常不满道。
“平民救驾尚且封侯,沈洛救驾两次,封县君就儿戏?”皇上反问。他说话态度甚至轻浮恣意,大臣们纷感诧异。
“皇上说的是,沈宫女担得起。”韩绩笑说。“不过既然封为县君,当人侧室不妥,还得另觅佳婿!”
皇上闭着眼睛轻缓摇头,似欲说什么却迟迟未说出,他手着酒杯一动不动,片刻过去了,仍维持着姿势不动。
“皇上?”程献之关切问。
维止公公靠近跪身观察他。皇上终放下酒杯,莞尔道:“没事!只是想到以前和齐允打的赌。”他手欲扶额,快到耳垂位置又放了下来。崔成在此期间,终于被旁边的人拉坐下。
“说起来沈洛的弟弟沈洧也该赏!”皇上继续说。“他在边境屡立战功,也两次捉拿刺客。”
“沈洧战功是很卓著,但手段太过凶戾不宜封赏。”韩绩直白讲。“拒不允许敌人投降,威胁俘虏拿刀反抗,斩杀敌军将领满门...如此之人升任高位,岂不让中土诸国耻笑诸夏是蛮邦?”
“大司空的指控可有证据?”慕容不疑询问。
“夏侯常均一直帮他遮掩,但证据也不是没有。”韩绩笑说。“等夏侯常均的案子开始审理,他底下人的一干事自然会浮出水面。”
“大司空如此信誓旦旦,若事后大理寺证明夏侯将军清白,你是否要担责呐?”议郎唐筠问。
“若夏侯将军无罪,臣自会辞官请罪!”韩绩说。
“好!”皇上直视韩绩眼睛说。“既然大司空如此说,那一切就有待大理寺理清。” 他起身离席,沈洛维止公公等人跟随离开。他走路极快,似若在飞,宫人在后边小跑才跟得上。
廊道间,有宫人见皇上出现,拉动占风铎的绳索,清脆碎玉声让皇上突然停立在原地。他向后伸了伸手,沈洛连忙过去搀扶。“可还看得见?”他问。沈洛回身看过,摇头。
皇上当即昏了过去。
第95章 遗诏
一
深夜,严老太医、李太医和顾太医乔装成宫人模样,从藏书阁那边的隐蔽通道进入宣室殿,早已等候在此的锦衣宦官引他们到紫暖阁为皇上诊治。
紫暖阁外院侍卫队巡逻如旧,而内院静谧幽然一个人影也无,连灯火也比往日黯淡许多,只点燃门前两盏。然皇上的居所平日就不准生人靠近,一时有什么异常,外人也无从知晓。
阁内只有维止公公、沈洛、青萍及平日伺候皇上起居的四名近身宫人在。他们都是日常享受锦衣玉食,眉毛一抬便有人忙不迭服侍,对外说句话就能引地方官员逢迎讨好的“主儿”,如今却都面色凝重、意志消沉,分散站在各处一动不动,没有比皇上在自己任期内驾崩更糟糕的事,宫外的富贵生活已经不作奢想,能平稳出宫就算得上是好结果。
在等候太医伊始,他们心思甚为活络,有许多主意想出却又都忍住不先开口,彼此间眼神交流,最后齐齐将目光落在沈洛身上,见她目光无神、沉默不语,他们不由得灰丧起来,认为一切都没了指望。
沈洛是皇上昏迷前最后说话的人。她自和其他人一起抬皇上躺床上后,便躲在床边角落里沉思,不与任何人交流。
门轻轻推开,太医们走了进来,沈洛顿时活过来,连忙上前介绍病情。三位太医极为仔细地为皇上检查身体,生怕有什么疏漏之处,在确定病情后,严老太医决定以针灸辅以汤药为皇上治疗,他是资历最老,且最得皇上信任的太医,其余二位虽有略微不同的看法,但还是遵照严老太医的方案执行。
“可否点香?”严老太医转身询问维止公公,在场的人都知道皇上不喜欢熏药香,“凝神香对皇上的病情有舒缓作用。”
维止公公眼神看向沈洛,其他宫人也都看向她,这个时候任何应允都可能成为日后被人指控的重罪,“点!”沈洛嘴唇有些发麻说。如今,她只能相信太医的判断,多一分醒来的希望也好。她比其他人都更不想皇上就此驾崩,除系个人安危外,她还背负着更多人的命运,至少,至少要再醒来一次,哪怕冲她大发雷霆。
严太医在征得她同意后拿出药香进行调配,此时李太医已经着手为皇上施用银针。
这次皇上头风病发作,先前并非没有征兆,但因皇上自己不肯透露具体症状,旁人也不知究竟有多么严重,只能知会太医和御膳房在日常饮食汤药上有所注意,原以为皇上会像以前那样发作起来难受几日,没想到竟在走廊突然昏倒。近侍宫人都毫无准备,乱成一团,费了好大劲才遮遮掩掩抬皇上回紫暖阁。
李太医扎完手边银针,转身打开包新的,沈洛发现皇上眼睫毛动了一下,激动地连声叫喊他看。李太医惊得银针包险些掉落地上,在他检查之际,沈洛不禁双手合十祈求云神保佑,其他人都颇感惊讶,想不到一贯含蓄内敛的沈姑娘也会有如此激烈情绪,随后太医表示仅仅是眼皮的一次跳动,皇上仍陷入昏迷,她脸色恢复沉凝,继续观察皇上情况。
宫女端来煮好的汤药小心喂皇上服用,其间皇上眼睫毛又眨动好几次,太医却依旧说没醒,他们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检查一次皇上身体,推算清醒的时间越来越晚,随着凝神香的弥漫,皇上眼皮也不眨了,进入更深沉的睡眠。
窗外夜色逐渐稀薄,沈洛望之心情惨淡。‘天千万不要亮,如若皇上没有醒来,请让这个黑夜永久延续下去。’她向三神诚心祈祷。
神明没遂她的心愿,朝霞出现在天际。
维止公公轻咳一声,“时候不早了,前朝大臣由我去应付,后宫的事就交由你处理,其余人留在这里照看皇上。”他吩咐道。“都听好了,关于皇上的病情,但凡透露出一个字都是杀头的死罪!”
众人听见这话,反倒松一口气,更加认真做起事来。沈洛感激不尽,对维止公公的旧恨暂且消退。
临出门前,维止公公压低声问:“皇上究竟对你说了什么?”其余人都竖着耳朵在听,沈洛一愣没有回答,维止公公板着脸转身离开。
沈洛屏住气走出内院。
外边看上去一切如常,墙边墨竹梅花轻微摇曳,劳作宫人躬下身清洁白石,正办交接班的新任侍卫长薛安上前恭谨问候,她莞尔点头转身走往藏书阁方向。
此道幽长冷清,寒风像鬼魂般窜来窜去,周围无人却隐约听见咳嗽声及哒哒声,沈洛紧张地寻望四周,紧绷一夜的脑弦快要崩断之际,突然获得一种绝望的冷静。她凝视转角处虚掩的木门,祈愿会有一名刺客举刀朝她挥来。
二
藏书阁内只有绿香在,她正拿帕子细心擦拭柜架,见沈洛走进来惊喜不已。“沈姐姐好,不,应该称作朔泉君了!”她笑着行礼道。
“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事发生?”沈洛说着走回自己座位,书案纤尘不染,案上物品摆放整齐,正中位置有数封函件等待批复,最上面一封拿黑色杂佩穗子压着以防飘飞移动,她坐下随手拿起毛笔,绿香拿来备用墨汁回禀说:“皇上出行后,各宫也就消停了,都忙着准备元旦事宜,没闹出什么事端。”沈洛打开函件确如绿香所说,都是询问服饰符纹、礼品清单和亲戚名单一类事,她点点头,绿香退下去忙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