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像变了一个人,神情异常严肃地注视留守的黑衣人。而黑衣人目光集中在沈洛身上。
没过一会儿,石板移动的声音,再来走廊传出金属声响。一个全身戴镣铐瘦骨嶙峋的男人走到她面前,黑衣人围绕在侧。
戴镣铐的男人面容憔悴不堪,看上去受了不少折磨,囚衣上满是血污。
“幸会,幸会!在下梁宜,一个多月前不请自来看烟花,惹得皇上不开心,被送到夏台思过。”他调侃道。
‘他就是那天的刺客。’沈洛想。她的脸皮险些被尊贵的人儿割下来送给他当礼物。
“我是你,就赶紧向他行礼!”宦官提醒道。
她低声咕哝几句。没人听清她说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请问姑娘是?”梁宜问。他眼睛里有非同常人的光彩。
沈洛报上自己姓名:“沈洛。”
“沈?”对方疑惑,“祖上可曾在西南一带居住?”沈洛摇摇头。她的父亲是孤儿,幼时被人卖到宋府当小厮,母亲家世世代代在宋府做事,没有去过西南那边。宦官着急不已,似乎对沈洛的回答并不满意。沈洛没见过宦官如此失态。
梁宜没有再追问。他转而客气询问:“敢问姑娘,因何故被囚禁于此?”
沈洛简单讲述她受贾衫陷害一事。
梁宜云淡风轻说:“哦,这个无碍!”
“什么?”沈洛疑惑道。‘我都快被充为官奴还无碍?’她心想。
黑衣人催促梁宜快走。他摆手制止。
“若姑娘说的是实情,过些时日就能出去。”梁宜说。“不过应该比我体面,是正大光明出去。”
沈洛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你快问他,殿下回心都没?”宦官敦促她。沈洛置若罔闻,宦官眼睛快喷火。
“以后若有机会,还请到江州一聚。我的徒儿看见你,肯定很开心!”梁宜告别说。
说完,五人朝走廊外边走。
“诶!敢问阁下令徒可是齐轩瑷?”沈洛叫住梁宜。
黑衣人对她直呼齐轩瑷大名感到不悦。沈洛意识自己失礼,有些懊悔。梁宜笑着点头。
“她会回来吗?”宦官说。
“她会回来吗?”沈洛复述。
梁宜摇摇头。宦官大失所望,魂魄颜色变得黯淡。等大门关闭,沈洛冷漠道:“你是算到有今天,才想方设法把我弄进夏台?”
“其他人不会令他驻步。”宦官阴沉说。说完他从狱室内消失。沈洛暗自松一口气。
夏台恢复静溢。她重新跪坐在蒲团上,凝望星辰。
二
白天没有任何劫狱的消息传出,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沈洛思忖自己是不是做梦?隔天看守宫女来送饭,她眉目舒展,神情雀跃,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
“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出去啦!”看守宫女愉快通知。
“什么?”沈洛不敢相信。
看守宫女蹲下来,将餐碟递送进狱室,菜里多了卤鸡腿。
她看着沈洛眼睛,心情激动说:“昨天下午,太子妃因为纺绩房送去的布匹有霉变,传贾衫到东宫问话。谁知贾衫言语有失,惹得太子妃大怒,当场令人杖责。贾衫吃不住打,苦苦求饶,竟把之前做的恶事全都招了,其中包含陷害你一事。你是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让太子妃为你出头?”
沈洛苦笑。在贾衫之前,险些被太子妃打死的人还是她自己。梁宜竟然能请太子妃出面,真是不可思议。
“过去种种,还请你不要介怀。真没想到宫里还有贾衫这等肮脏可恶之人。”看守宫女惭愧笑道。
下午看守宫女再次过来送饭时,沈洛忍不住问:“太子妃是哪里人?”
“江夏啊!”看守宫女震惊如此常识问题,沈洛竟然不知道。
“她的家人都在那边?”沈洛小心翼翼问。
宫女说:“当然,她父亲齐允可是江夏公!”
“江州也在江夏?”沈洛说。
“江州是江夏首府。”宫女说。
“这样啊!”沈洛说。
“你怎么问到这个,是要向太子妃感恩?”宫女笑道。
“以后出宫,想去江夏看看。”沈洛说。
“听说江夏风光很好,不过阴冷潮湿,虫子特别多。”宫女蹙眉。“有不少人躲在江夏深山里炼蛊,你去的话可是要小心。”
“炼蛊?”沈洛震惊道。“那不是全境严令禁止的?”
“心都肯定是不可以,江夏是郡国,很多事朝廷无法干涉。”宫女说。
沈洛似有所悟。
“话说纺绩房,”宫女声音降低。“以前就发生过蛊案,夏台囚禁了好多名纺织宫女,等待上面审问。”
“发生什么事?”沈洛眼睛放光。
宫女说:“当年,纺绩房宫女都是从江夏等地特招的。司衣局主事暗中授意她们炼制一种蚕蛊,用这种蚕蛊吐出来的丝织布制衣,有魅惑人心的功效,以贤妃、穆承艳为首的嫔妃特别喜欢穿,后来事情遭到郑婕妤揭发,连同司衣局主事在内,全部涉案宫女被处死。从那以后,宫里再不许纺绩房织布给嫔妃穿。”
沈洛感慨:“原来如此...”
看守宫女提醒道:“在宫里,绝对不要跟巫蛊厌魅沾上关系。”
沈洛点点头,手却不自觉摸了摸藏在腰间夹层的黄金顶针。
看守宫女心有余悸说:“那些关押在夏台的宫女完全不像正常人,我从未见过她们那样阴鸷的眼神,仿佛来自地狱。”
第25章 重返结缡
一
自那天起,看守宫女经常自掏腰包送来各种精致小食,得空还留下来陪沈洛聊天。
沈洛逐渐发现她是有所求。宫女隐晦表示在夏台当差苦,希望沈洛出去以后,能设法调她去个轻松地方。她深信沈洛有人脉。然而,沈洛连自己的安身之所,尚且不知在哪儿?调配姑姑说不定会调她去比纺绩房更为辛苦的院所当差。她不敢说出自己真实境况,苦笑接受看守宫女好意。
每天夜里,沈洛都会做噩梦。她总觉得有一双阴森森的眼睛在暗处窥视。宦官偶尔出现。他不说话,用泥沙在地板上作画,蔷薇花丛逐渐显现,一位少女急匆匆走来,或许是走得太急,她手扶额头喘气,正在这时,一把锄头击中她的头部。另外一位穿斗篷的女人出现,她左右张望,将少女推入蔷薇花丛。宦官将斗篷女人的身形放大,女人在转身,沈洛心脏砰砰直跳,她的脸颊轮廓,眉毛,鼻梁......
“阿洛,你可以收拾包袱了!”看守宫女突然出现。
沈洛趔趄坐在地板上,弄花沙画。等宫女走后,沈洛质问宦官,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凶手?宦官露出一个阴险笑容消失。沈洛大为生气,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知她真凶是谁!
看守宫女与沈洛告别。
两人走至大门口,正好撞见看守姑姑。自沈洛冤情得以洗刷,看守姑姑再也没来看她。此刻,看守姑姑也无意与她说话,僵着脸朝走廊深处走去。
“里面还关着人?”沈洛好奇问。
“走廊深处狱室漏水,很久没关人了。不过男监与我们只一墙之隔,你要往里面走,很容易听见那边传来的惨叫声。”看守宫女说。
“那姑姑去里面做什么?”沈洛疑惑。
宫女吐槽:“最近姑姑主动申请值夜班,一个人住在走廊深处长满霉斑的休息室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对了,你晚上有见过她?”
沈洛险些腿软。她强装镇定,摇头表示没有见过。
有人早等候在门外,是东宫宫女。看守宫女非常热情上前寒暄,对方也很有礼数回应,没有一般宫院宫女的骄矜气。太子妃的侍女真算得上是宫女中涵养最好的了。可惜太子妃本人阴晴不定,极难相处。
走到路上,沈洛小心翼翼询问:“太子妃要见我?”
“你见过梁先生?”东宫宫女说。
“嗯!”沈洛说。
“梁先生的话能代表我家殿...康爰翁主的,他请求太子妃暂时收留你,太子妃有些气恼,但还是同意了。”东宫宫女说。康爰翁主是齐轩瑷的封号。
沈洛暗自祈祷,希望往后不要再惹怒太子妃。
一乘华贵的轿子停在通往东宫的必经之路上,轿子前前后后站着静默的宫人。
两人跪下请安。
轿子里的人掀开帘帐,是郑婕妤。她气色比沈洛之前任何时候见过的都要好。郑婕妤冲东宫宫女笑道:“结缡宫的人,还请太子妃不要与我争为好。”
二
嫔妃宫院治丧氛围更为浓厚。
沿途宫院匾额挂有黑布,门前斜插白色菊花串长杆,宫灯里的红蜡换为白蜡。宫人尽皆素净打扮,黑色衣裙,不佩戴任何首饰。
结缡宫却是另一番景象。庭院内新移植许多桃树,正值桃花花期,地面铺上一层淡粉花毯,配合房梁挂的黑布,门上钉的白色纸花装饰,整个氛围诡异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