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传_有兔劳劳【完结】(22)

  殿内窗户敞开,空气清新,新制的黑色帘布随风摇曳,几朵淡粉桃花落在柜架上。郑婕妤穿黑色常服,在正午阳光照耀下,依稀能看见衣服上黑线绣的翟鸟。她头上未佩戴饰品,脸上妆容过白,指甲染成鲜红色。婕妤笑起来娇媚慑人,弯身用红色长指甲轻轻划过沈洛脸颊,接着摊平手掌抚摸她脸上疤痕。

  沈洛跪坐在地板上,真希望自己此刻在的是东宫。

  婕妤柔声问:“那天发生了什么?”

  殿内只有她们两人,她摊开外衫坐在沈洛面前,眼睛与之对视。

  沈洛回忆那天的情景,声音颤抖:“殿下接过信,复又递还给我,信是张白纸。”婕妤微微流露出惊讶神色,“我当时惶恐不安,不知如何解释,但殿下说她明白婕妤心思,只是不会领情。”

  “你知道她疯了吧?”婕妤插话,声音极轻。沈洛略微迟疑点头。

  沈洛略过尊贵的人儿评价秦纯的话语,继续说:“紧接着殿下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头发斑秃,脸上有大块伤疤,像是遭遇过一次火灾。”婕妤瞪大眼睛,显然她对尊贵的人儿毁容一事并不知情。沈洛见婕妤震惊模样,稍稍放心。

  “殿下目光凶狠的瞪着我,命人割下我的脸,送去程府给...梁宜,作为久别重逢的礼物。”沈洛哽咽道。刀锋再次晃过她眼前。

  “这就是你脸上伤疤的由来?”婕妤声音冷淡,眼中却有复杂情绪。她的手颤动地再次触碰沈洛脸上的疤痕,在触碰到的瞬间收回手。她扭过头,手握成拳。

  婕妤低声道:“那是个错误,错误的举动,我不该让你去见她。明白吗?......我绝对不是刻意,你的相貌,我是很后面才明白,很后面。”

  她重新看着沈洛的眼睛真挚说:“为了纯儿我一时慌神,她的话朝臣很受用,有了她的背书,纯儿地位才能上升一个台阶。你也知道纯儿品行有多么好.....可是在你离开后,我就感到后悔,她是个疯子,很早就不正常。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她会变得冷静。我只是希望你唤醒她,使她明白政权的奥义,但没有想到她彻底无可救药!”

  “宫人拉我去行刑,皇上的人突然出现救了我。”沈洛继续说,将婕妤从喋喋不休的状态拉回来。“皇上?”婕妤重复道。

  “皇上让我在太医院的隐蔽疗养院静养,院外侍卫重重把守,我没有办法传消息回结缡宫。”沈洛说。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婕妤恢复些许冷静。

  “初雪那天,我在院中不慎跌倒昏迷,醒来后发现被转移至司衣局。”沈洛说。

  婕妤动气道:“皇帝就是如此薄情,一旦觉得你无用,便随意弃置。”

  沈洛讲述在纺绩房的经过。郑婕妤一直在思考前面的事,根本没有听进去。“在夏台,我遇到那个人。”沈洛说。她相貌毁容,又知晓太多秘密。如果不能证明自己还有用处,等婕妤内疚感一过,她活不过今晚。

  “梁宜!”她说道。婕妤随即变得专注。“我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当时我在睡觉,他们从走廊路过。我迷迷糊糊醒来,他就是烟花晚会那天的刺客。他见我醒了,冲我打招呼,还说他的徒儿要是见了我,会很开心等语,让我日后到江夏游玩。”

  婕妤恍然大悟。“所以太子妃才会出手救你,那...”

  “公主到!”殿外宫女通传。

  秦宜从外面走进来。婕妤神情转为冷淡。她从地板上起来,整理衣裙。沈洛向秦宜请安。秦宜头上梳双环髻,没戴珠玉首饰,穿黑色细麻衣裙。她比之前要丰润不少,眼睛缺乏灵光,整个人局促而谨慎。“母亲。”秦宜向婕妤请安。

  “有什么事?”婕妤问道。皇后崩逝,宣妃患癔症,皇上忙得焦头烂额,不得不请郑婕妤暂时管理后宫诸事,秦宜也协助处理后宫事务。

  “德妃说给七弟的鲛绡错送至季灵宫,现送回来希望母亲重新寄去莫虚。”秦宜说。季灵宫是德妃的寝宫,七弟是指七皇子秦澈,德妃之子。

  婕妤冷笑:“她自己同澈儿搞那么僵,反倒怪罪到我头上。澈儿才走多久,底下宫人能清楚?她随手寄过去不就得了,非闹给众人看,让澈儿背上不孝骂名。”

  秦宜低头,没有接话。

  “那你派人将澈儿那份寄去莫虚,等等恒儿的已经寄走?”婕妤说。

  “是,五哥那份前天寄走。”秦宜答。

  “真是可恶!礼物都由结缡宫寄出,一厚一薄,别人背地里还不知怎么嚼舌头。”婕妤抱怨。“也比照送给恒儿那份寄。”

  “是。”秦宜说。

  又有宫女进来。她抱着一大叠账册。婕妤揉了揉太阳穴,吩咐沈洛说:“你先回屋休息吧,以前你住的那屋收拾出来了,明天跟着流光学做事。”

  “是!”沈洛松口气。

  “是!”抱着账册的宫女回答。沈洛惊诧抬头,以为自己听错名字,新进来的宫女是曾经的端衣宫女,不是流光。

  秦宜右手肘撞了沈洛一下。沈洛复低下头。

  注释:古代服丧以亲疏远近为标准划分五服,分别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其中斩衰最重,缌麻最轻。按常理皇后是秦宜嫡母,秦宜应服斩衰,穿粗生麻衣。但前朝改制,帝后崩逝,全境子民须改穿黑色服丧,并没有其他规定。因此,人们在服丧期穿什么质地的黑色丧服全凭自己抉择。

  第26章 西院私语

  天色灰黑昏沉,连绵细雨不断。书房窗户敞开,竹帘卷至顶端。沈洛一度望着窗外残花愣神。细雨随风飘落进屋内,滴在书页上,墨迹晕染开。沈洛想上前收拾,看见坐在窗边的秦宜毫不在意,便停下了。

  昔日喜欢幽闭环境的公主宜,如今必须看见自然光亮才能安心。曾经地板上摆放散发微弱光芒的夜明珠,早已束之高阁。

  公主宜心情颇为不错,正在品尝糕点。黄花梨雕花木架上摆放来自全境各地的有名糕点,绿豆饼、桃花酥、香酥蛋卷、蜂蜜桂花糕、玫瑰百果蜜糕等等。她先尝一小口,觉得味道不错的囫囵吞下,丝毫不顾及仪态,仿佛胃里住有贪食怪。

  ‘婕妤之前只许公主喝粥,才使她产生这种报复性饮食吧。’沈洛想。房间内还有其他公主宜幽禁时期遗留下的痕迹,窗沿不易察觉的指甲划痕,蓝缎绣牡丹翠鸟屏风上烧穿的小洞及木墙缝隙里尚未刮干净的血迹。

  昨天晚上,有不少宫女到沈洛房间表示恭贺,明绮留到最后。明绮是公主宜的近身侍女,一度被婕妤罚去浣衣局当劳作宫女。浣衣局可是比纺绩房还要辛苦的院所。她看上去受了不少折磨,头发稀疏短缺,只能挽简单发髻,十指冻疮红肿溃烂,缠裹白色布条。即使在温暖室内,她仍戴染黑兔毛围脖,绵袄外披皮草,不时拨弄手炉,唯恐受寒。

  “公主请你明天早晨到西院一聚。”明绮说。她态度拘谨,失去往日嚣张气焰。

  “早晨?”沈洛疑惑。

  “婕妤正好会去太后宫里请安。”明绮解释。

  “哦...”沈洛不敢不从。

  沈洛从早上起来,就开始胡思乱想,仔细留意外面动静。婕妤刚一离开,她悄悄溜进西院。公主同昨天在殿内俨然是两个人。秦宜还是以前的秦宜,只是更擅于在婕妤跟前伪装。公主没有理会沈洛,先是埋头写信,随后享用点心。

  沈洛静默站在一旁等候。

  秦宜在扫荡完三碟点心后,明绮递上绢帕擦手,她终于看向沈洛。两人就之前各自经历简单交流,秦宜切入正题。

  “哥哥去找过你吧?”公主宜笑问。

  沈洛愣住。

  公主宜评价道:“秦纯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以为躲去封地就能逃脱母亲掌控,简直笑话!我出卖他不过是为获取母亲信任以谋后路,这他都不谅解,深怨于我。你要指望他,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出卖?”沈洛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指秦宁的事。”秦宜说。“我还指望姜婉他们呢!”

  公主宜提及姜婉,沈洛重燃希望。难道姜婉病情有所好转?

  “我不过是将秦纯安插在母亲身边的心腹供出来而已。”公主宜轻蔑说道。

  沈洛想到前任流光。

  “母亲现在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对我也就没那么恼恨。毕竟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一心为之付出的儿子,竟然那么忌惮她,恨不能躲去天涯海角再也不见她。哈哈哈哈哈....”公主宜开怀大笑。

  沈洛内心对秦纯深感同情。

  公主宜继续说道:“母亲知道哥哥要救你离开,误以为他喜欢你,所以要握你在手。要是哥哥不听话,就拿你开刀。”

  沈洛眼皮抬起。

  “她不知道哥哥仅仅是出于愧疚,想赎她作的孽,洗涤心灵什么的。”公主宜流露出得意神色。若是沈洛为她说的话感到难过,她就更开怀了。可是沈洛无动于衷。公主宜不清楚沈洛是不相信她说的话,还是压根不喜欢秦纯,她由此笑容收敛,变得有些气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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