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扑哧一笑。
“若是能学到凌女官的心境便好啦!”她以玩笑口吻说。“不过看来还得多读书才行。”
“安夏宫的清闲自在怎么能同宣室殿的宵衣旰食比?”凌纾樱说。
后门没有守卫,朱色木门虚掩。两人一同推门而入,庭内以黄石、绿萼、偃松造景,比前庭更简雅大方。沈洛料想这不是出自安昭仪的布置,由此对凌纾樱更高看一眼。
一名浅青绿绸衣服的宫女迎上来问好。“老师,咏絮宫的采蘩姐姐想见你一面。”
“哦?”凌纾樱说。她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采蘩姐姐想请教老师几个有关于凌女侠的问题。”宫女说。“她似乎是个很虔诚的读者。”
凌纾樱叹息:“小说里的事不是我姐姐的亲身经历,不过是借用她的名气罢!”沈洛一惊,凌纾樱竟然是凌雪心的妹妹?世间竟有如此奇妙的事,不知殷姿听闻作何感想?
“她若见不到老师是不肯走的。”宫女说。
“沈洛,你怎么跑这里来啦?”安昭仪突然出现说。
三人向她请安。沈洛解释方才不小心走错路。因有凌纾樱等人在场,她不太好找借口,直截了当说出自己打算在御花园布置花影灯的事。
安昭仪听闻没什么反应。“你过问商玉,他没问题就行。”安昭仪说。“纾樱,采蘩是唐修宜的近身宫女,你还是去见见罢!”
凌纾樱无奈点头。沈洛想到商玉,心里又是一堵。
上次秦澈领她去见商玉。
商玉比秦澈大四岁,若非同四皇子秦泺起了不可调和的冲突,是不会成为秦澈同窗的。他前年参加科举创下最年轻进士的记录,在大司空韩绩举荐下进入少府做事,不到两年就升任‘匠作中校令’一职,是同年中最具前途的人之一。
商玉头戴乌纱帽,穿宝蓝色官服,腰系黄绶,配黑皮靴,人如传闻中说的那样严肃,即使七皇子秦澈出现也没能让他脸色转好。在沈洛拿以前承办的宴会举例,以及说明危机的应对方法后,商玉同意按原图纸布置御花园,但是部分细节必须再次修改,以确保绝对安全,预算成本由此大幅上升。幸好安昭仪不像郑婕妤那样极尽奢侈,数字增加后也没太难看。
‘现在突然要增设花影灯,不知他又该提出何种要求?’沈洛暗想。‘必须找皇子澈帮忙才行!’
二
珧满宫隐于碧湖西北边的废弃宫院群中,在七皇子秦澈入住前已经有五十年没有人居住,再往前曾是海外贵宾的住所。因其建筑表体完善,位置远离后宫,维止公公一时找不到更为合适的宫殿而临时启用。
从后宫前往该宫殿颇为曲折,要途经三处禁卫问询,辗转改换轿椅两次,并且皆需出示令牌及报备,而乘船前往则顺畅无阻,从安夏宫出发,不用两刻钟即可抵达。
废弃宫院群的装饰是几十年前曾短暂流行过的异域风格,道路铺的是平整松软的红色泥土,两侧栽有红花楹树,院与院之间安放的白石花台种有郁金香,沿途花圃里则是向日葵,院门前立有大象、海东青及猿猴的石刻雕像,屋檐画中土符文彩绘。
秋风萧寒,红花轻盈升舞,又簌簌落下,远空橙光强烈,让周围一切显得古旧、遥远且梦幻。
沈洛独自走在其中,回想起结缡宫琉璃器皿上缓缓移动的小人儿,这里的符文似乎也在随风轻微摇摆。
她耳边有踟蹰的脚步声。
一名明蓝衫少女站在沈洛右边。
少女左顾右瞧,忧虑不安地说:“不知道附近会不会有侍卫巡逻?”
沈洛回转头看见穿姜黄衫的少女正拿着薄若蝉翼的地图作比对。在阳光下整张地图几乎隐而不见,只能看见上面勾勒出的金线建筑及红点标识。
“梁先生说晋国的亲王种植的茶花就在这附近,怎么没有?”齐轩瑷疑惑道。
“再往前看看罢?”穿浅茶色圆领袍的少年说。他的五官同夏侯钏很相似,腰间系同款玉佩,然而两人气质却大为不同,夏侯钏温婉拘谨,他明朗自在。
“前面就是中庭。”齐轩瑷蹙眉说。
“说不定早让人拔除了。”夏侯钏泼冷水道。她往回走了几步,同齐轩瑷一起观看地图。少年则走到白石花台仔细翻找,连花台背后、石块底下也不肯放过。
齐轩瑷注意到地图上的一个小红点,“好像拿反了。”她说着,翻转图纸。
这下夏侯钏也注意到了,她没好气地拍打齐轩瑷的背:“真是的,也不仔细些!”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齐轩瑷笑弯了腰,她留意到夏侯钏脸色,连忙开口保证道:“靖公主这月上旬的文章就由我一个人改罢!”
夏侯钏稍微感到满意。
三人继续上路。
沈洛跟在他们身后。齐轩瑷笑着递给少年一张绣花绢帕擦拭手中泥土。“等我将血色茶花培育出来,定派人快马加鞭从江夏给你们送来。”
“你们真的要走?”少年语气变得低落。
“不然呢?”齐轩瑷咄咄反问。“我可不像娘那样温顺可欺。”一提到娘,她突然起好大火,不停碎念道:“那些人摆明是给她难堪,我让他们下不了台,她还抱怨我脾气太冲。最可气的是中秋那天,我好不容易从纺绩房偷拿出蚕蛊,竟然被她扔掉说别人忌讳!”
“叔母把它扔啦?”夏侯钏掩饰不住喜悦道。“我瞧着是有些害怕扔掉是好的,免得被人发现做文章。”
“什么蛊?”少年浑然不知问。
“一种蚕,不过它的本事可不止是吐丝。”齐轩瑷解释道。“那天你去参加六艺考核了。”夏侯钏淡淡说。少年听到六艺,瞬间感到颜面无光。
“幸好被一个小宦官捡到。”齐轩瑷忍不住吐露出一个秘密。“真是个好心人啊,脸白白的,说话恭顺又诚实。”
“什么?”夏侯钏震惊道。
“没事啦!那个宦官不会说出去的。”齐轩瑷自信说。“作为感谢,我送给他一件回礼。”
如山的白云遮掩太阳,人影在前方道路缓缓消失。沈洛踩折海棠花枝,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定睛一看,自己竟然已经走到珧满宫外。
第58章 白沙城池
这附近到处是或红或白的秋海棠,中间新修的白石大道正对珧满宫大门,门前空荡荡的没有人,左边有一条墨竹篱笆隔出的蜿蜒小路,地面有几枝断折的花枝,似乎是有人为好玩故意丢弃的。
沈洛沿着小路过去,发现秦澈正在一块空地上练剑。他头戴网帽,身穿素白练武服,腰间一条猩红汗巾,脚穿羊皮软靴。
秦澈的剑招一斜一刺都十分缓慢,同他哥哥秦纯的缥缈灵巧的剑招很是不同,若非沈洛见过他与人打斗,真要怀疑他是初学者在练习基本功。
又是一个转身,侧刺,他步伐笨拙似走错方位,旁边花树下的锦衣宫女却欣喜不已,连声叫好,宦官弘生手端一柄古朴木剑,见沈洛来了上前问候。秦澈也发现她,手中的剑徒然转快,数朵海棠花落于剑身,再腾空纷洒缓慢落地,形成一只凤鸟图案。
“怎么样?上次隔着院子,你没有亲眼瞧见。”秦澈竟比弘生更早一步走到沈洛面前,他额头渗出汗珠,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沈洛点点头。“很厉害…”她夸赞道。
几名大宫女随之过来。
她们容貌白净甜美,身段和姿态都极好,头上戴华丽繁复的发饰,穿名贵丝绸做的衫裙。沈洛一看便知她们是从公侯府新来的。普通出身的宫女入宫即须接受礼仪姑姑培训,再进各大宫院从小宫女做起,绝没有她们舒展放松的肩膀及眼中难掩的倨傲之气
沈洛暗想秦澈同德妃交恶,他的宫女应该是大司空韩绩安排进来的。
“澈皇子方才说舞叶携花的招式都是宫廷师傅哄皇子玩的,没想到见洛姐姐来却又使上了…”大宫女笑着调侃,另一名宫女拿绢帕细心替秦澈拭汗,秦澈取过绢帕自己抹了两下又还给她。
“你今天来这里何事?”秦澈惊奇问。他带沈洛前往树林更深处,沈洛路上说出花影灯的事,恳请秦澈务必在场帮腔。
秦澈自然没问题,但他不禁好奇道:“你怎么突然想把封禁多年的花影灯翻出来使用?”
沈洛听见“封禁”二字,胃如翻江倒海。“是吗?”她控制情绪,语气依旧平静。
红色泥土里夹杂些微白沙,前面不远处有一堵黄石堆砌的围墙,两名侍卫正站在外面巡逻。
“传闻上次永懿宫展示花影灯时,鬼魅横行吓倒不少人,从此便不再使用。”秦澈说。“秦宜听说后,还曾和姜婉跑去库房一探究竟。”
侍卫恭谨打开栅栏,围墙内是一座白色细沙堆建而成的古代城池。沈洛惊讶秦澈竟有如此闲情雅好。
“安昭仪不知道很正常,但皇上也欣然同意?”秦澈问。沈洛表面淡定道:“皇上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写了批条。”她心若悬石,不断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