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死。”沈洛冷淡回答。她看过的文档记载,康爰翁主不堪恶毒宫人折磨,设计击杀宫人后畏罪自尽,因救治及时,于昏睡半年后苏醒。
灰衣女孩歪头看着她,一双笑眼透着月夜独有的湖光,“我是说原本的她死了。”
沈洛原地伫立,沉默以对。灰衣女孩轻盈地朝她走来,步伐似在跳舞,一转一转又一转,每次都长大些许,等走到沈洛面前时,她长得和自尽前的齐轩瑷一模一样,袅娜娉婷,巧笑嫣然,一袭素白衣衫,像极天界的仙女。
“你说我像不像她?”灰衣女子问。“或者说,是。”
第77章 齐府碎影(六)
一
沈洛惊吓后退,连连说:“不,你不是。”灰衣女子眉毛一挑,没再说什么。她走到衣柜前,熟练从里面挑选衣服。
“你就究竟想做什么?”沈洛忍不住问道。
“你才见过她几次,就有如此深厚感情?”灰衣女子讽刺说,她拿出一件姜黄色衫子,花影灯上的狐、花、月相继映照其脸庞,清蓝色的冷光之下,她既像仙女,又像恶灵。
“冬城文档不过是轻描淡写出表面事实。它有说齐轩瑷从梦境中苏醒后,完全变了一个人?成天畏畏缩缩,患得患失,受梁林欺骗摆布?”她笑盈盈道。“多少骂名恶名是她替二人担着的?齐允也没有办法,但凡多说一句都会刺激她。”
灰衣女子换好衣衫,站在梳妆台镜子前比对。“你若是向着她,何不救她出泥沼?”她忽而脸色转凝,仔细观察沈洛。
沈洛闻言一怔,看见镜中天仙容貌的少女露出阴冷神色,不禁感到瑟瑟寒意。
“她本是想靠自尽来抗议皇后,却不曾想意外促成祭祀法术实现,害自己被困黑暗之渊半年之久。”灰衣女子不禁奚落道,“有些阴霾便是从那时起埋植于她心底,不断影响、折磨她。虽说她是活该,但我们俩并蒂而生,只有她越发强大,我才能汲取更多灵力。我不得不救她。”她毫不讳言说。
“然而我无法亲自动手,康馥从流境取回的箱子,唯有你能开。你只需在池畔边的树底下找到它们,重新装回书房箱子,贴上封条封印即可。到时候阴霾就会消失无踪,心都的灰烬之灾也顺道解决。”
沈洛思虑片刻。“什么代价?”她平静询问。
“放心,你最多是受些小伤。”灰衣女子承诺道,一颦一笑像极了齐轩瑷。沈洛觉得很不适,避开看她的脸。“你先前给我的承诺也就算兑现,如何?这么划算的买卖可不常见。”她说。
‘是,很不常见。’沈洛暗想,但她没有其他选择。即使是单纯为解决灰烬之灾,她也必须按照灰衣女子说的做。她信奉云神,不能拒绝这样的交易。至于真实代价,她本身可以失去的就很少。
二
此时,宫女们已经回屋歇息,四周更为静谧。屋壁砖瓦安然,台圃花卉明瑟,空气冷冽而清新。沈洛借口喝鸡汤,从厨房偷倒了一碗新鲜鸡血。她提着灯笼走进中庭花园,守夜婆婆什么也没问,便打开门让她通过。
寒风呼啸,树枝簌簌作响,她手中的灯笼欲熄将灭。池面晶莹的冰层泛着澄澈的黄光,冻结的绚烂茶花底下,苍色的文鳐鱼缓缓游动,光来自书房,当后半夜府邸再次归于黑暗时,唯有书房灯火通明。齐允的身影出现在窗户上,他仍在伏案工作。
沈洛凝望窗户一阵,内心产生些许暖意。她沿着池畔边的大树洒鸡血,喑哑的嘶喊声随即出现在她耳边,沸腾的血液在地面像一条游走的小蛇,迅捷而灵动,它在其中一颗树下绕成圆弧,深陷于地里。
沈洛拿出轩瑷房间里桃木铲,陆续从中挖出封包好的古书、露水瓶、焚香炉等物。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伸出紧紧抓住焚香炉,她猛然一铲将其斩断,半只手掌在地面不断翻转,随即被她用灯油及烛火燃烧殆尽。
灯笼没有了,周围更加黑暗。不过她并不担忧,书房的光在那里。她一直在思索和齐允的对话,也许她可以道明原委,只有他能明白所有的事。
她朝书房行进,快到走到台阶,紫色细碎的花瓣随风卷来。沈洛急忙遮掩住口鼻,拼命往台阶上跑,焚香炉从篮子掉落而出,铛铛铛铛滚到池畔的冰层上。她冲去捡,一个趔趄直扑坚硬的石地。
层层的紫色花瓣腾升,在半空轻漫回落。她摔入积厚的紫色花瓣里,费力从中爬起来,花瓣足有三尺深,幸而这些紫花对人没有伤害。
沈洛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雾色,天空正在往下落灰烬,不远处的池畔血水翻涌,焚香炉正在其中荡漾。
她重新沿着池畔走,想寻找合适的树枝捞回焚香炉。在最开始那颗树下,她发现一个独孤身影,一袭素白衫的齐轩瑷抱着双腿蜷缩在那儿。沈洛缓缓朝轩瑷走近。
轩瑷觉察有人来,悲伤的脸上出现欣喜之色。“我是沈洛。”她弯身轻柔介绍道。轩瑷打量她,“你也是被困在这里?”沈洛有所迟疑的点头。
“我找不到出路,所有的路都会绕回池畔。”轩瑷苦恼说。
“你在这里多久了?”沈洛蹲下问。轩瑷摇头,“这里的天不会黑,也不会白,永远灰雾弥漫。除了你,我再未见过其他人。”
“你只是在梦里。”沈洛安慰道。“你现在受伤了,太医正给你治疗。”她观察轩瑷脖子,血珠连接成串,从伤口往外冒,在空中轻盈盘旋,再缓慢消逝。“等伤口愈合,你就会苏醒。”沈洛不敢提半年这个数字,怕刺激她。轩瑷缓缓点头,“那你也一直在这里?”她怀着期待问,没有等来回答。
“我是该受到惩罚。”轩瑷沮丧而伤感说,摊开手接过天空落下的灰烬。沈洛捧起一堆花瓣,笑说:“我们来拼图好不好?”她想给轩瑷找些事做。
两人费力扫出一片空地,盘坐在里面认真拼图,她们拼出山川、江流、房屋、花木、鸟兽。轩瑷指着群山之间高低起伏的房子叹息:“这是绥爰,我的家。”
沈洛用食指从心都沿途画过去,“等梦醒,就可以回家了。”她笑说。
一阵风扫过,花瓣在空中旋舞回落,她们什么都没保留住,一切恢复原来样子。“幸好,没有毒!”沈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尽管她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很苦闷。即使只在这里呆一天,也足以使人发疯。轩瑷淡然苦笑,似乎已经接受这种结果。
沈洛再次注意到池畔中飘浮的焚香炉,她必须尽早将轩瑷解救出来。
“接下来,我们来投壶好不好。”她想到轩瑷擅长射箭、投壶之类的游戏。“不过难度很高,要将木枝投入池中焚香炉里,再用绳索取回来。”
轩瑷没有问她的意图,点头同意。
沈洛脱下自己外衫,撕扯成布条系一条长绳。轩瑷拿起捆好小石子的树枝,轻轻一投,正中炉里。沈洛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往回拉,石头不慎掉落池里,第二次她刚拉到一半,风再次扫过,石头、树枝回到原位。她们又接着尝试,第十七次、第三十六次、第四十九次,焚香炉靠近岸边,石头再次掉入池里,沈洛顾不得了,伸手进血池一把捞起。她握住焚香炉大笑不止,丝毫不在意肩膀、手臂被血液腐蚀黑焦。
“你要离开了吗?”轩瑷挤出一个微笑说。“我们会再见的。”沈洛笃定说。“一定,一定会。”轩瑷站在台阶下向她告别。
沈洛越往台阶上走,身体越发透明。“洛姐姐,你可以将那条缎带取给我吗?我屋前也有。”轩瑷忽然唤她,请求说。白石台阶上迎风飘浮着好看的月白色缎带
“这些吗?”沈洛趁自己彻底消失前,赶紧扯下缎带交回轩瑷手上。“千万,坚持住!”她郑重叮嘱。轩瑷感念,脸上的笑容……不,灰衣女子突然邪笑看着她。“你不是能分辨我俩?”她讽刺道,一把推开沈洛,直冲齐允书房。
沈洛大惊失色,抱着焚香炉跟随在后。夜色回归,周围的事物变得真实。她听见怨愤的指控,“我容你一次两次,你还是跟我对着干!”沈洛跑到门前,灰衣女子正拿匕首往齐允身上猛扎。沈洛冲上前试图阻止,被灰衣女子挥手推撞至墙。
灰衣女子满脸是血,癫狂而又愉快说:“真是谢谢你解除屏障,不过你也没什么用了。”她举着刀走过来,忽而一道白光出现在窗外,光线强到沈洛几乎睁不开眼。灰衣女子为之一抖。“你怎么…怎么会来?”她颤声说。
一条绳索从灰衣女子身后缠绕过来,迅速将其捆缚。“啊!”她意识到中计,愤怒叫道。窗外的白光消失,林洛芷从外面走进来。“总算把你抓住!”林洛芷笑说。她给倚靠在柜架上的齐允扎了许多针止血。齐允脸色苍白至极,满身血窟窿。
三
齐允坚持看完林医官封印灰衣女,才在狐狸侍从的搀扶下回屋休息。夜色尚未褪去,林医官邀请惊魂未定的沈洛到厅中详谈。
林医官穿着烟粉色外衫,翠绿上襦、杏色裤装,举止干练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