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回上次的位置,继续整理几案上的药材。这些药材大多来自异域,形状很是规整,似乎之前已经加工过一次。她或拿手挤捏出汁,或放碗里用杵研磨,看着用力很大,脸上却维持恬淡柔美的笑容。
“允公的伤势真的无碍?”沈洛从一进来,就忧切不安。
林医官淡然表示:“允公之前就服过丹药,受伤后又及时止住血,不会有事。”侍从为她们端来茶水、牛肉粥、鸡汤等物。“也不知是宵夜,还是早点,请!”林医官笑道。沈洛先端起鸡汤小饮一口,她疑心是厨娘专门为她备的。
“林医官也来自云思?”沈洛好奇问。
林医官有些惊讶,“我师从商南派,那里医术也很高明。”沈洛听过这个名字,温华娥的侄女温宜脩就来自商南派,她也是在温华娥寝宫发现古董梳妆镜的。“不过几年前我就脱离门派,投奔江夏了。”她表情有几分无奈。
林医官将刚研好的膏药递给沈洛擦拭胳膊,此时沈洛的胳膊看上去同正常无异。沈洛道谢,接过膏药。“那温宜脩是?”她不禁问。
“宜脩是我师妹。轩瑷长大后,开始厌恶灰衣女,再度将她封印进镜子。宜脩到江夏府寻我时,拿错包袱误带走古董梳妆镜,后又不知怎的给了温华娥,因而闹出这些事。”林医官解释来龙去脉。
“一开始江夏府并不清楚心都天灾的缘由,允公当时病重卧床没人敢告诉他时政,是轩瑷在中土有所耳闻,写信梁先生代为调查,我们才得知,因而耽误许多时间。梁先生公务繁忙走不开,遣我来心都处理,允公听闻定要跟来。”林医官说道。
她请沈洛继续用餐,不必搁下碗。沈洛抓了一颗梅子,慢慢磨牙。林医官自己也倒了杯热茶,并在其中加进新挤的药汁,一口服下。
“他不单是为了女儿,还想亲自报杀妻之仇。”林医官继续说。沈洛心脏短暂停止跳动,手上吃梅的动作却不停。
“当年轩瑷大闹灵堂,允公在客人都离去后,命人连夜开棺,发现一片灵蕴浮出尸身。你可以将它想作是魂魄的类似物,只有修行多年的人才有。通常人死,灵蕴会跟着消逝,但康夫人的灵蕴却仍旧在。允公知道事非寻常,派亲信在府中暗查,找到浣衣女问得真相。他为防止祭祀之术应验,同云思宫赶来的人商讨出,将灵蕴暂时藏于对康夫人全无记忆的血亲身上。”
林医官脸色变得郑重,“你的父亲是康夫人的同胞弟弟,灵蕴选择了你。”沈洛早已猜出七八分,并没有受到冲击。“我在梦境中看过一些画面,知道康夫人与我渊源颇深。”沈洛表示。
林医官点头,接着说:“虽然轩瑷冲动自尽,达成祭祀之术实施条件,但因康夫人不能复活,也就无法应验。一直到你进入宫里走到那口井边,唤醒属于康夫人记忆,祭祀之术误以为康夫人苏醒,也就开始应验。”
“这不是你的错。”林医官强调说。 “允公、轩瑷、乃至是我都有一定责任,但绝对与你无关!”
沈洛很勉强地点头。
“而灰衣女在宫里借由温华娥胡乱画符施咒,汲取不少灵力从而得以解封,她发现你的存在便缠上你。阿琬从一个白脸宦官那里拷问得知后,便立即通知允公。这次你来齐府,正好给我们机会封印她。因灰衣女过于狡猾,事前没有知会你,还请谅解!”
林医官说完来龙去脉,外边天色也已经亮了。沈洛仔细观察天空没有灰烬落下,“接下来,你们就要回去了?”她问。
“我们还要再找一个人算账,才启程回江夏。”林医官笑说。
沈洛嘴边的梅子掉落在地,”是吗?”她声音有些颤动问。
第78章 黑色缎裙
一
灰烬之灾,提前结束。
宫里尚在为熊皇太后服丧,不能大肆庆祝。皇上赏赐司天台主事官员一百金饼,官升一等,其余官员各十金饼,同时准他们携家眷进宫参加元旦晚宴。
沈洛刚回宫,就开始为元旦事宜忙碌。司天台少监以下官员及其妻子从未进过宫,她要从宫里挑选礼仪姑姑指点他们礼仪,不能是太严厉的,免得宾客过于拘谨,反而影响节日氛围。
除司天台数十位低等官员外,皇上还宴请心都城内有名富商、古稀以上德行好的老人、各个行业领袖人物进宫,她得想办法在晚宴前,将他们与贵族错散开,避免同时出现在燕歇庭、御花园等地。
另外,还有核定嫔妃礼品清单之类的事。循楚朝惯例,嫔妃们将自行从宫库挑选新年礼赏赐娘家人,安昭仪叮嘱过她,总有人会挑寓意特别的首饰进行赏赐,好让娘家人在宫外借题发挥。由于时政多变,每年需要留意的纹样都不同,像今年任何与天象沾边的都不能赐赠。
沈洛拟定好各类事项草案后,便到溆映宫同慧妃商议。慧妃在素黑丧服里穿了一件异色衫,金线刺绣的红边领褖正好露出,手上还戴有一枚蓝宝石金鹿戒指。她斜倚在凭几上,听沈洛念元旦事项,手里拿着针线缝一只明蓝色荷包。
“真正有功的人,反而得不到奖赏。”慧妃讽刺说。沈洛一愣,暂且放下手里的礼品清单,“江夏公应该不在乎这些。”她淡笑回。
“叔父是不在乎,连自己性命也不在乎。”慧妃幽幽说。“一个早年被轩瑷封印的恶灵有什么好怕的,愣是听信那姓林的话,拿自己作诱饵被刺上几刀。”
“这其中还涉及康夫人的事。”沈洛帮忙解释说。慧妃脸色骤然一变,瞪着她说:“你也被梁林二人洗脑?”沈洛随即跪地请罪:“奴婢不敢!”
“看人,不要只听其言,要观其行。”慧妃郑重告诫说。“他们二人向来话说的好听,实际行为却是另一回事。一个说是要到江夏教书,借由叔父被行刺一事,鼓动当时心绪不稳的轩瑷清洗朝中大臣。一个说是要行医,趁轩瑷不在诸夏期间,拿活人开展巫蛊实验。现在他们俩又哄骗叔父充当诱饵,估计是想等叔父薨逝后,在江夏更好为所欲为。”
“不过这次他们打错算盘,轩瑷向来最在乎叔父。等她知道这件事,定不会轻易饶了他们。”慧妃笃定道。
“是!”沈洛答。她自不敢再说些什么。
“元旦的事情你就估摸着办吧,真出什么事也有底下人兜着。”慧妃吩咐。“这串红珊瑚手钏你留着,是云思宫用来辟邪之物,免得再被鬼呀灵的缠身。”沈洛跪谢,接过慧妃手钏。她发现同凌纾樱那串很像,不过珠子要小一些。
二
临近中午,沈洛才从溆映宫回来。
她先到藏书阁交代事情,顺道将外出的素黑夹袄裙换成黑色厚缎襦裙,下午宣室殿有重要会议,朝中重臣都会出席参加,所有宫女均统一穿着。藏书阁这边几乎快成为她的起居室,她在这里待的时间比自己卧房还多。宫人专为她整理出隔间,放临时换穿的衣物、还设了壁架放胭脂水粉等物。
外面的工作区域,她书案永远有温热的茶水、浓度刚好的墨汁及新鲜采摘的花卉,两侧书架上的账簿和她托人从春城购置的书籍都纤尘不染、整齐有序排列着。背后其他柜架则陈列各个院所送来的物品,新式样的衣裙、首饰、摆件、偃甲机括,要这个阁内的人试用无误,经由她同意才会分送嫔妃宫院。
沈洛叮嘱了宫人几句,匆匆抱着账簿去跟维止公公报备。藏书阁外有扇小门,不仅可以通往后宫,还有一条狭窄通道,可以前往宣室殿各大院落。
维止公公处理公务的院子位于宣室殿中庭附近,平日进进出出办事的宫人很多。沈洛推开侧门进去,今天院子里竟一个人也没有。‘难不成他出去了?’她哀叹自己白跑一趟,幸好这里离承晟堂近,她可以提前去准备。
她走到房门前正要敲门,听见维止公公的问话声:“太后究竟有没有服用丹药?”
一名嗓音陌生的宦官回:“没见着太后吃,但放在太后屋里的丹药确实不见了。”
砰!维止公公大怒拍桌道:“你们眼睛究竟是怎么长的?难不成要开腹验尸不成?”她听见拍桌声也跟着一抖,随即转身快步离开。“谁?”维止公公喝问。阳光正好出来,她的影子出现在窗户上。
沈洛加快步伐,要是被维止公公发现是她,就算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楚。屋内的人冲出,她哐当关上门,并扣下门闩。
砰,砰,砰!对方三两步过来,猛烈敲门。沈洛慌忙要逃,却发现裙子竟夹在门缝里。她用力一扯,撕裂开一大条口子。“是哪个宫女?”维止公公问。沈洛拎着破裙匆匆跑到她所知最近的茶水间躲藏。此茶水间在承晟堂左侧走廊较为隐蔽的角落,原本是宫人备膳、歇息所用。当今皇上允许进入承晟堂服侍的宫人极少,宫人为了更加方便,就在承晟堂旁边的小隔间准备,这里几乎不怎么使用。
“怎么办?”沈洛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狭窄通道可以通往的院落很多,维止公公的人不见得会找来这里,但她也不能一直躲下去。再过些时候,她还要到承晟堂当差。‘云神保佑!云神保佑!’忽的,她竟看见栏架上有一条熨烫好的丝裙,旁边还放着张猩红汗巾。她连忙抓起新裙子,心中狐疑谁会放在这里,难不成是为了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