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住_逾三冬【完结】(9)

  他毫不怀疑谢临渊当真会将他胳膊给卸下来。

  打了几场胜仗便狂妄至此。

  怪不得……

  筋骨错位的疼痛越发重了起来,他的这胳膊当真要没了。

  吴子濯面上的伪装的笑意彻底没了,在他欲要开口求饶时,谢临渊倒是松了手,直接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我还有事,吴大人自便。”

  待他走后,吴子濯揉了揉胳膊,眯起眼看着那背影,笑了。

  终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那样的美人,连阅美人无数的他都动了心,也难怪……

  吴子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狐狸眼里的风流笑意散去,眼底露出了野心勃勃又胜券在握的目光,全然不似方才的纨绔士族。

  “谢临渊,你猜,这会不会要了你的命。”

  ——

  苏暮盈仓皇回去后,才发现荷包不见了。

  她细细回想,这荷包应是掉在了灵堂。

  但经方才之事,她浑身自尊都被踩在了脚下,耳朵是烧灼的,骨头是颤栗的,对谢临渊的恐惧席卷着她,也震摄着她。

  她不敢回去拿了。

  她再绣过一个罢了。

  苏暮盈只能忍受。

  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忍受。

  苏暮盈擦擦眼泪,轻轻抚过手腕的温润玉镯,低低呢喃了声娘亲,便又拿起绣团开始绣。

  外头阵阵风吹过,树影,花影,人影闪过窗棂,又一瞬消散。

  ——

  翌日,谢临安下葬。

  多日的好春光成了连绵阴雨天,狂风大作。

  唢呐奏响,纸钱洒落,被风卷着偏向空中,又被细雨沾湿,沉重地落在地上,被踩在脚下,浸在泥土里。

  棺材,牌位,白幡,纸钱,隔离出一个黄泉地界。

  送葬队伍缓缓穿过繁华街道,去了城北的谢氏陵墓。

  祭拜,立碑,棺材被放入深坑之中,将要盖上黄土之时,一撕心裂肺的哭叫声穿透薄薄细雨,盘旋在墓地上空,随即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扑了上去。

  “临安!”

  “临安……”

  ……

  这一声声哭叫听去极其凄惨,似是含了万分悲痛,还有对死者的无尽眷恋。

  谢临渊沉着眉眼站在墓坑前,在女子将要冲到棺材前时,他抬手一拦,掐着那截细腰,一用力,便是将人拉进了怀里。

  细雨飘落两人之间,他眉眼冷峻,毫无怜惜地掐着她脖子,迫使她抬起头,直视他。

  “在这假惺惺地给哭坟谁看?嗯?”

  “苏暮盈,你这虚情假意真让人恶心。”

  眼泪从少女泛红眼尾一行行滑落,她被迫仰起脖子,浑身都在发着抖,那双向来媚意横生的眼睛盈满泪雾,此时此刻能看到的只有哀痛。

  很刺眼。

  谢临渊剑眉拧起,凌厉逼人。

  他青筋暴起的大手自少女脆弱白皙的脖子缓缓朝上,掐住她的脸。

  粗粝的指腹陷入少女脸颊软肉,他缓缓磨过,便是起了红。

  而她的眼泪顺着眼尾滚落,混着细雨,流过男人手指指腹。

  温热粘腻毫无阻隔地传了过来。

  苏暮盈能察觉到,他掐着她脸的手恐怖地颤了下。

  下一刻,他便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了路来,极冷的声音浸在细雨里,让人不寒而栗。

  “你跳下去,我让你和我兄长死同穴,葬在一处。”

  “不跳,就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姿态。”

  “以后再让我看到你为我兄长流一滴眼泪,我打断你的腿。”

  “选吧。”他催促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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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这么急不可耐?”……

  选吧。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谢母方才也被苏暮盈的哭叫惹得悲从中来,本来也想扑到墓前哭上一哭,但下一刻谢临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他兄长的坟前,竟是掐着那女子的脖子,说了那些话……

  一时之间无人敢言语。

  谢临渊战场杀伐数年,一身杀气,他心性阴鸷暴戾,手段强硬残忍,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就连谢母都害怕自己这个儿子,此时此刻也不敢多加干涉。

  他是真的会杀人。

  也杀了不少人。

  保不定他此刻便会在他兄长墓前折断那女子的脖子。

  苏暮盈身子纤细,脖子也纤细脆弱,在谢临渊手中仿佛一折就断。

  细雨濛濛,在这片墓地氤氲出水雾之气,更显阴凉森冷。

  而苏暮盈明显愣住了。

  她不是被谢临渊吓住而呆楞,她愣住是因为谢临渊说的那句话:

  “你跳下去,我让你和我兄长死同穴,葬在一处。”

  跳下去,和临安死同穴,葬在一处。

  他是为她而死的,那么多刀,他定然是疼极了。

  他的血一直流,染红了他的衣裳,也染红了她的衣裳。

  她的手上,脸上全是他的血……

  全是他的血。

  他却对她说,说……盈儿,别怕,别怕……

  快跑……

  ……

  这一刻,细雨沾湿她眼睫,也浸湿了她的眼。

  苏暮盈看着被几捧黄土覆盖的棺材,心神恍惚之时,竟是在想,索性和他一起去了,把这条命还给他。

  这人间好似地狱。

  爹,娘,临安都不在了。

  不在了……

  魂魄似是从她的身体分离,此时此刻的苏暮盈暂时脱离了那条条框框,规矩礼法的束缚,她不再为什么所累,便是随着心中所想,朝前迈了一步去。

  她想要解脱。

  只是,她那一步都还没来得及迈得出去,只是抬了一下脚,手腕便被人粗暴攥住,一阵钻心疼痛蓦地袭来。

  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苏暮盈。”有人在喊她。

  腕骨缠绕的力度越来越紧,痛感绵延,苏暮盈恍惚的意识渐渐清明过来。

  她抬起眼,那双杏眸宛如雨后湖面,水雾缭绕不绝。

  她看着他,似是还未完全回过神,看向他的眼神里透着几分茫然。

  “你选好了?”谢临渊似乎冷冷笑了声,那张脸蒙了层水雾,有种难以触及的昳丽。

  他生的实在过于俊美,这种俊美第一眼的确足以让人神魂颠倒,然而下一眼,那剑锋一般的凌厉便足让人胆寒发抖,不敢放肆。

  他的眼神常年被杀气和戾气浸淫着,他居高临下看人时不止是像在看蝼蚁,更像是在看猎物。

  甚至是死物。

  他毫无怜惜,当真要把面前的女子彻底捏碎一般,痛感越来越重,也越发越难以忍受了。

  苏暮盈的眸子里难以遏制地泛起了红。

  她终于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被他这双眼睛看着,苏暮盈哆嗦得像只被雨淋湿的雏鸟。

  他又问她,稍稍歪了下头,话声里带着不屑和鄙夷,似是认定了她不敢:“你选好了?”

  “和我兄长一起死?”

  死……

  她不能死。

  也不想死。

  “不……”

  片刻放纵的意识重又回到了框框架架之内。

  苏暮盈看了眼黄土笼盖的棺材,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往后退了两步,身子都缩成了一团,看去可怜至极。

  谢临渊心底却忽然涌出了阵说不出的快感。

  谢临渊薄唇边牵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甚至那眼尾都在泛着抽搐的红。

  只是这缕怪异的快感很快便散去,他站在他兄长的墓前,瞥了眼棺材,继而看向在细雨里瑟瑟发抖的苏暮盈时,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重又浸满了厌恶和恨意。

  瞧,兄长,这就是你用命护着的女人。

  虚情假意,惯会做戏。

  她不爱你啊。

  兄长,你白死了。

  她不配。

  她这样的人,不会有真心。

  “真是有趣。”谢临渊愉悦地笑了起来。

  ——

  一月过去,苏暮盈和谢临渊成了婚。

  或许,这并不能叫成婚。

  她不过是他的妾而已。

  府上没有任何喜事的痕迹,除了花园里盛放的花卉之外,也极少看到鲜艳之色,更别说是囍字红绸了。

  白幡仍旧挂着,灵堂也设着,谢临渊的命令,不许撤掉。

  但苏暮盈也不在乎这些。

  或许,没有这些,她反而能轻松些。

  那些对她而言,只能是惩罚和折辱。

  时时刻刻地提醒她,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为了苟活做了如何之事。

  临安为她死了,如今她却对他同胞兄弟自荐枕席,成了他的妾。

  府上有人说她飞上枝头变凤凰,有人说她是狐媚子,大公子死了没多久,转眼就攀上了二公子,真是不要脸

  还有人等着看她的笑话,说不久后二公子便会厌了,定会将她赶出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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