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如深目光扫过她手上的保温桶,微笑着说:“难为你有心了。”
他亲手接过保温桶,又将它交给旁边助理,祝莺见他接过,放下了心,保持着谦逊的姿态道:
“那侄女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再向周伯伯请教。”
周如深微微颔首:“路上小心。”
目送祝莺上了电梯,周如深才转向助理道:“祝莺来找过我么?”
助理,也就是张主管回:“这三天,她都在公司大堂等您。”
周如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看向那个保温桶。
......
......
夜色如墨,城市灯火在晚风中明明灭灭。黑色宾利慕尚好似夜晚的幽灵,悄然停在别墅门口。
周如深推门下车,整了整衣裳,转身朝向车里,他弯腰从车内接过一个保温桶,才温声道:
“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车子打着灯很快驶出了别墅区,周如深提着保温桶进了屋,在料理台的灯光下打开了桶盖。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三道菜:澄澈的火腿老鸡煨笋汤、莹润的冷焯翡翠豆腐,还有一盘琥珀色的樱桃肉。
汤与肉仍冒着袅袅热气,而翡翠豆腐的碗壁却凝结着细密水珠,散发着丝丝凉意。
浓郁的老鸡汤香随着热气不断升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周如深方才在商业晚宴上几乎未动筷,此刻被这香气一引,胃里顿时发出诚实的轻鸣。
他转身从橱柜取出一套青瓷碗勺,先盛了半碗清汤。金黄的汤色在灯下漾着温润的光泽,笋尖与火腿丝在汤中若隐若现,还有些许姜丝浮沉。
甫提起汤勺,浓郁的老鸡汤香瞬间裹住鼻腔,那是长时间慢炖才有的醇厚香气,没有一丝杂味,只有鸡肉的鲜、火腿的咸香,还有笋尖的清润,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欲大开。
眼看腹内抗议越来越重,周如深不再迟疑,嘴巴尝到温热的汤汁,第一个感受到的是带着鲜味的温暖,金华火腿的咸鲜裹着老母鸡熬出的胶质在舌尖漫开,那不是调味料调出来的直冲感,而是像浸了满满一锅精华的温润,顺着舌尖滑向喉咙,又鲜又香又带着几分春笋的清甜,和一丝姜丝的辛辣,瞬息之间就安抚住了躁动的胃部。
轻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熨帖的温暖,从胃部慢慢扩散到全身。额际渗出细密汗珠,带走了残留的酒意,就连萦绕在太阳穴的沉闷痛感,也不知何时消散无踪。
周如深忽然想到,自己在宴会上喝了酒,若是平常这个时候,肯定已经叫阿姨煮醒酒汤了,而眼前这份汤恰如其分地取代了醒酒汤,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周如深眼底掠过一丝深思,随着胃部升起的暖流,他的肠胃开始蠕动,对食物的需求也被唤醒。
冷焯翡翠豆腐——这是一道极需要巧心的凉菜。
豆腐需用镇过冰水的柳叶刀来切。下刀时要腕悬三分力,刀尖先探后压,切出的豆腐块必须保持1.5厘米见方——太薄则焯水易碎,太厚难透滋味。每块豆腐的棱角要像被春风磨过般温润,断口却要光洁如镜。
焯水控温更是关键,需等鸡汤将沸未沸时,豆腐顺着锅沿滑入,默数三息即刻捞起投入冰泉。热力刚将豆腐浸透,冷泉便锁住鲜嫩,此刻的豆腐颤巍巍如初雪覆青苔,筷尖轻触便会留下痕迹。
周如深眼前这份冷焯翡翠豆腐,但见莹白的骨瓷盘中,这一方方正正的翡翠豆腐又被切作大小完全一致的小方块,整齐列阵,宛如一方被精心打磨的碧玉棋盘。
没有半点毛边,不见丝毫碎屑,可见刀工之精湛,匠心之巧妙。
周如深低头舀起一勺,翡翠豆腐在勺间微微颤动。
入口的刹那,山葵的辛烈顿时涌上味蕾,然而下一刻就被一股温润的鲜醇所化解,是翡翠内含的鸡汤起了效果。
豆腐柔滑弹嫩,外层柔韧如初绽茶芽,内里却倏地化作清泉。豆香、菠菜清甜、鸡汤鲜醇在舌尖次第绽放,最后只余山葵的余韵在鼻腔若隐若现。
好爽的滋味!
周如深品尝过不少美味,但这一道冷焯翡翠豆腐绝对名列前茅。
他又转向最后一道菜——樱桃肉。
樱桃肉是苏式名菜,也是鼎香楼招牌菜之一,祝莺选这道菜的含义不言而喻。
有了前面两道菜的铺垫,周如深对这道菜更加充满期待。
灯光下,肉色泛着琥珀般的莹润光泽,竟真如熟透的樱桃般诱人。入口时,先是尝到一层薄脆的糖壳,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咔嚓"碎裂,温热的肉香瞬间涌出。肥肉部分早已化作晶莹的膏脂,在舌尖一抿即化。
绍兴黄酒的沉郁、冰糖的清甜、酱油的咸鲜在口中交织,竟谁也没有压倒谁。随着咀嚼,隐约尝到一缕桂花的暗香。
待咽下后,齿间仍留着酒香与果木熏烤般的余韵,喉头没有丝毫甜腻,只余满口生津。
饥肠辘辘的肚子随着肉的下肚,发出餍足的叹息。
“你回来了?”
周夫人从楼上下来,她也闻到了这香味,顺着香味就寻到了周如深。她好奇道:
“你自个儿偷吃什么呢?”
周如深笑着说:“是鼎香楼老祝女儿送来的,说是她亲手做的。”
“她做的?”周夫人走上前,看清桌上摆放的三样菜后惊讶道:“她做菜都这么厉害了?”
“是呀,我也没想到。”
周如深轻叹一声,目光落在灯光下氤氲着暖意的三碟菜肴上,由衷地说:
“好些时候不见,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第5章 琥珀醉膏蟹 祝莺回到家便早早歇下。翌……
祝莺回到家便早早歇下。翌日清晨,天光未亮她便起身,如常绕着别墅区的林荫道慢跑两圈,归来时晨露尚未散去。
祝父祝母正在客厅用早茶,见女儿近来每日坚持晨练,只当她是受到了打击,心疼之余又觉得锻炼总不是一件坏事。
一家人刚在餐桌前坐定,祝父的手机便响了起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祝父略显诧异,随即接通电话。
“喂,周总……您说中午要过来用饭?好好好,一定给您留最好的包厢!”
挂断电话,祝父脸上难掩喜色:“周如深中午要来吃饭!”
生意场上有一套心照不宣的规则,对方先是取消合作,如今又主动示好,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一顿饭。今日这场午宴,很可能就是扭转局面的关键!
祝父顿时精神大振,立刻致电总店要求预留包厢,又翻出几位老师傅的联系方式。这一年来,鼎香楼流失了不少老师傅,导致菜品水准起伏不定,声誉受损。好在百年老店的底蕴尚在,仍有几位能镇场面的老师傅,只是他们往往只精通一两道拿手菜,这才造成菜品质量参差不齐。
正当祝父准备拨号时,祝莺忽然开口:“爸爸,中午这顿饭,让我来掌勺吧。”
“你?”祝父愕然看向她。
祝莺目光坚定:“爸爸,你相信我。”
她将昨日向周如深送上亲手烹制菜肴的事说了出来,当然省略了之前三日的等待。
祝父听着女儿的叙述,先是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随即欣慰与骄傲的情绪涌上心头,眼底泛起难以抑制的动容。
祝莺没有他这么感性,只是强调:
“我从小在爷爷灶台边看大的,这些日子又日日苦练,自觉手下功夫已不输爷爷当年火候。”
“不输爷爷”这种话,祝父听听也就算了,但他看到了女儿眼中的决心。既然周如深是因为祝莺昨日的诚意而回心转意,不如就让她承担这顿午宴,不论结果如何,也算有始有终。
“好。”祝父重重点头:“爸爸相信你!”
——
正午时分,鼎香楼门前的铜铃 “叮铃” 作响,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平稳停驻,周如深率先下车,转身细致地搀扶夫人下车。后方两辆轿车紧随而至,助理张默,和公司里另外两个高管从车上下来。
祝父早已等候多时,见状快步迎上:“周总,周夫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周如深笑着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两人简单寒暄之后就往包厢走去。
“对了,祝老板,莺莺呢?”
“她?喏,在那呢。”祝父抬了抬下巴,指着厨房方向,周如深顿时了然。
几人说说笑笑往包厢走,红木门推开时,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桌上已摆好了青瓷茶杯,待众人按位次落座,祝母亲手为周太太斟上刚泡好的碧螺春,茶汤嫩绿清亮,飘着袅袅热气,
周如深浅啜一口,赞道:“这是今春的洞庭碧螺春?芽头饱满,回甘清甜,祝老板倒是会享受。”
祝父笑笑,道:“招待贵客嘛,自然要的。”
祝父虽不精厨艺,但多年经营练就的待人接物功夫炉火纯青,不过片刻便与众人相谈甚欢。
茶过三巡,服务员开始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