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会儿,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背影,那头短发摸上去大概会有些扎手,很利落又很干净,颈部的线条干脆凌厉,在很多时候,仅凭一个背影她能认出这是谁,因为太熟悉了。
简婧轻轻喊了声。
“周郅京。”
“嗯?”
“谢谢你。”如果不是他,她今晚大概就真的要在这里留宿了。
周郅京很臭屁的反问:“谢谁?”
明知故问,简婧憋了几秒道:“小狗鬼。”
周郅京扯唇:“你不如叫我搜救犬。”
简婧犹犹豫豫:“那,谢谢你,搜救犬。”
周郅京漫不经心,“不客气。”
他们踩在岩石上,偶有落叶窸窣被踩碎脆响。
简婧就这样被他牵着,被他一步步带着,从黑暗中走出。
令她莫名想起从前。
那年,她的人生也是如此突然的黑暗下来,如同一团大雾,迷失了方向,四周荆棘遍布,饿虎扑食,将她的一切摧毁,那时候,简婧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场迷雾里。
无人知晓,永远留在其中,和遮天蔽日的黑暗共存。
就像今天这样。
她因迷路而留在这场黑暗里,已经做好了再次被困的打算。
却不承想,他出现了。
他就那么干干净净的站在那里,举着一束光,伸出手牵住了她。
如从前般温暖又有力量,将她整颗柔软的心包裹。
前方的石路坎坷不平,她下意识将他牵得更紧了些,指节下压,拢住他的。
周郅京慢慢的与她十指合拢,紧握。
走了一会儿后,他扭头看着前方的路,“现在有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没正形,简婧无奈轻叹口气,只得配合:“好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是,我带了火柴。”
“?”
什么跟什么,简婧轻皱皱眉,“然后呢?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周郅京单手抄兜,“我也迷路了。”
“所以,第二个好消息来了。”周郅京从口袋抽出火柴盒,冲她轻挑了下眉,像是在向她炫耀自己的未卜先知,“晚上有救了,不需要钻木就能生火。”
哇,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往年的圣诞节,简婧不是在各大品牌商的场地拍摄,就是和周郅京四处旅游。
他们很爱爬山,更爱看山景。
看日照金山,看休眠火山,看连绵不绝的青葱群山。
她很喜欢许愿,所以周郅京每次都会准备烟花放给她看,其实说到底,来来回回不过也就那几个愿望,祝愿家人健康,祝愿生活美满。
今年,倒是也在山上。
只不过,没有烟花。
有火花。
火柴几次在夜空中被划亮,然后转瞬即灭。
这四周的木块潮湿,点不燃。
简婧已经放弃,坐在周郅京身边,拿他点废的火柴棍玩,“你说,他们找不到咱们,现在会不会很急?”
周郅京还在尝试,“别人不知道,老陆得急,毕竟咱俩要完蛋了,他得赔得倾家荡产。”
简婧忍不住道:“地狱笑话。”
周郅京上网少,有的梗不太理解,显然没听懂她这话的意思,微抬眉梢询问是什么意思。
简婧也没和他解释:“就是,只有你这种身处地狱的活阎王,才能开出这样的玩笑。”
周郅京还以为是夸奖,很自然应下了,“谢谢,那我的确地狱。”
她看着火柴盒里只剩一根火柴,“要不我来试试。”
周郅京却将火柴盒收了起来,“算了。”
“还记得去堪察加那次么。”他抬起手,指着天空,“那片云,像不像米申山上的。”
简婧随之抬头。
暗沉沉的天,那片云的形状很奇怪,像是毛茸茸的小贵宾犬,一朵朵簇拥在一起。
的确很像。
他们那年在堪察加当地租了一辆越野,因为地形崎岖,路况不熟,导航几次带错了方向,没赶上太阳西沉的日落景象,最后找到地陪,才终于抵达米申山。天几乎要完全暗下来,火山上的雪顶散发着朦胧而神秘的淡淡白色光辉。
深蓝压压的夜空,就浮着一朵硕大如同贵宾犬般的白云。
看不到温暖的太阳,却看到了软乎乎的云朵。
他们在世界的尽头,享受久违的静谧独处时光。
周郅京剥着坚果,一边剥,一边喂给简婧吃。她则穿着保暖的厚重棉衣依偎在他怀里,和他分享起在剧组里遇到的趣事。
那年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陪伴,便胜过世间千万首情诗。
简婧仰头看着,安静了很久。
“你说,咱们今晚是不是真的要待在这里了?”
周郅京看了眼手机,“难说。”
简婧收回视线,叹口气。将自己兜里两袋口袋乳酪小面包分给他一袋,“补充一下热量。”
她边说,边拆开将自己那个小口吃掉。
周郅京没吃,揣进兜里。
夜更深了,也更冷了。
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下,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慢。
简婧看了几次手机,才发现每次都只过了几分钟。
今晚,恐怕会很难熬。
又过了一段时间,听见他开口道:“咱们这也算是共患难了吧,心爱的女孩儿。”
简婧一噎,细声应:“算吧。”
因为她上厕所而衍生出来的一系列“患难”。
她真的发誓,以后在遇到这种情况,宁肯把膀胱憋坏,也绝不跟人走散。
周郅京:“那等会儿能不能麻烦你个事。”
想起昨晚自己跟他说了差点租掉西山著的事情,简婧慢了半拍子,方才点头:“你说。”
他却没说话。
又隔了半分钟左右的时间,那道熟悉而清淡的嗓音才慢腾腾地响起——
“可能得麻烦你,再次抬起头了。”
第九十二章 取到真经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声音比光的传播慢了半拍。
故此,简婧率先听到的是正前方头顶传来的震响声。
嘭——
等她抬起头,那片烟花已经彻底在上空绽放。
如同铁树银花,无数的碎星在黑幕中散开,绚烂而明亮。
留下一道道灿若明星的轨迹。
很长,很久。
本该旋踵即逝的烟花被一簇簇新绽开的烟花而替代,像是不会结束。
连同着简婧的眸底都映上细碎的光影。
她唇轻微张阖,有些晃神。
在这样一个荒郊野外,竟然有这样一场盛大的烟花。
正在她思索,这究竟是一场美好的巧合,还是来自于身边人之手。思考之时,低下头正要问对方——
却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瞬星光。
是一根细小的烟花棒。
正被周郅京拿在手里。
被点燃的烟花棒释放着它的璀璨,照亮了简婧的脸,她注视着这一根在眼前灿烂而热烈绽放的烟花,目光微微闪烁了下。
“平安夜要平安,所以,圣诞节就祝你快乐。”
他安静的轻声开口。
“不急着找他们,还能再放一会儿。低头,先许愿。”
简婧心神晃动,原本冰冷的手也被身体的温度融化,正在逐渐上升。
她在他的注视下闭上眼,双手合十,在这样一个环境下许下了今年圣诞节的愿。
“一个真,两个真,三个真……”
某人在旁边认真碎碎念着。
迟到的烟花和他,终于还是一起来了。
在两年前的那个冬日沉寂,于今日复苏。
简婧闭着眼,睫毛有些湿密,等她许完愿睁开眼,眼前的星光早已下落不明。
只能听见身侧传来一声略带郁闷的轻叹。
“果然还是短了点儿。”
简婧眼中的酸涩褪去,她扭过头,不动声色安静的看向他。感受到自己的心正在渐渐狂跳着,犹如这场烟花迸发,突如其来,又经久不消。
这时候才知道,那瞬下落不明的星光,原是留在了她的心底。
“很长了。”
已经很长了。
这场烟花,这根烟花棒。
她的心里燃起了一场盛大的烟花,大概,会要下很久很久。
九点半,周郅京带着简婧走回来。
众人汇齐,一并下了山。
在去找简婧前,周郅京就拿了后备箱的烟花,叮嘱小陈如果一个小时后没找到他们,就放烟花定位置。
小陈累死累活把那几大箱全都放完,看起来比两位走丢的当事人还累,回去路上在副驾驶瘫了一路。
姜希余惊未落,抱着简婧的手臂说了一路的话。
这两天发生的事好多,简婧回到宿舍就躺下了。
“婧婧姐你是不知道,周导演一听你不见了,那样子慌得不得了,转头就没影了,我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真是对你很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