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忘了,咱早得罪童家了。”陈娘子叹了口气,“现在没对咱动手,不过是童校尉回来没几日就出征了,可等他回来……”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两人都明白,绝不会有好结果。
陈大河双手使劲搓着额头,像是这样就能想出办法。陈娘子转头望向院子,清晨的日光明亮鲜活,却半点照不进这阴暗的屋子,就像他们看不到头的困境。
“阿姊,要不咱逃去洛阳或江南?”陈大河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希冀。
“你糊涂!”陈娘子嗤笑,“就算有银子,没有路引也出不了长安城。咱这种被人养着干阴私活的,哪有自由可言?”
“可他们都弃了咱!”陈大河急了,“难道等着童家来算账?”
两人还没商议出结果,几声布谷鸟叫从院外传来。
陈大河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东院墙下。很快,一个小泥球从墙外抛进来。他捡起泥球,捏碎后拿出里面的麻黄纸团,转身回了堂屋。
“阿姊,石大人的消息。”他把纸团递给陈娘子。
陈娘子展开纸团看完,吐出一口浊气:“石大人让咱去朱雀门附近散布童小娘子擅厨的消息。若办好这事,咱这趟任务就算结束。除了能得一笔银子,大人说,这房子也能过户到咱名下。”唇角微勾,别看只是崇贤坊的小宅子,也不便宜。
至于如何绕过陈家那姐弟俩,哼,两小崽子,好处理。
陈大河眼睛瞬间亮了,抢过纸团却只对着墨字发呆,他不识字。慌忙把纸团搓碎藏起来,掩饰尴尬:“好,我这就去朱雀门那边溜达!”
只要办好这事,拿到银子和宅子,他就把宅子卖了,买路引逃出长安。至于陈娘子……陈大河瞥了一眼正在沉思的阿姊,眼里闪过一丝冷意,能跑掉的是他,可不是她。
邻里间的暗流涌动童白不知,送走刘娘子没多久,安仁坊崔家接人的马车便来了,此刻她坐在马车里,满心都是阿爹临行前嘱托的话语,压得她心口发闷。
阿爹的声音犹在耳边:“你是个聪慧的,自是明白文氏之事,并不是将军严惩后便结束,那文氏的儿子以及旧主,都不容小觑。将军或许对爹还有几分面子情,但也只是如此。靠人不如靠己。”
“在安仁坊做事,你需得守住初心,安生在厨房里待着。不管日后会如何,有门手艺傍身,就不至于任人拿捏,这才是咱们普通人安身立命之本。”
“但也无需过分忧虑,阿爹在外也会努力奔前程,护着你们娘几个。可若是,若是阿爹不幸没能回来……”说到这里,阿爹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一丝嘶哑,“你记住,遇事拿着这枚箭矢,去秦王的门客卿家寻卿墨,他欠爹一份人情,或许能帮上几分。”
童白从贴身荷包里拿出那枚断箭摩挲,冰凉的木质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握着箭矢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心中却有暖意。
阿爹未把她当娇弱的女儿家糊弄,而是将家里的安危、潜在的危机尽数告知,这份信任让她动容。但阿爹说这些话时,眼神里的凝重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这哪里是嘱托,分明是在交待身后事啊!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不能慌,阿爹出征本就心有牵挂,她若是乱了阵脚,家里就真的没了主心骨。可那“不幸”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挑就扎得她心疼。她深吸一口气,将箭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丝依靠。
阿爹说的对,她需凭着厨艺在这长安城立足,凭己力护住一家人。
而她目前所展示的厨艺,还远远不够!
第93章 带海草的靓汤
马车停在西角门,童白下车后朝小厨房走去。春光明媚,天气越发暖和。路边的树都换上了嫩绿的新叶,枝头的麻雀“唧唧”叫个不停,增添几分生气。
这几日,瑞王家的赵管事每日都会上门来取菜肴,更证明瑞王对她做的菜肴的满意。但她半点没飘,心里透亮。要想稳稳守住这份看重,唯有日日精进,只做合主子胃口的吃食。
花无百日红的道理她懂,从不敢奢望例外。只是背地里盯着童家的人还没拔除,阿爹便匆匆出征了,这些事断不能搁下。可她终究是闺中女儿,阿爹没明说的文奶娘的处置、陈家背后之人等事,她实在不好贸然插手。
好在西市的铺子与城外的田地都已办妥,阿爹临走前见过铺子的租客和田地的佃户,诸事妥当。往后只需安心等租金入账,也算多了层底气。
心里想着事,脚程并不慢,才跨入小厨房所在的院子,就见钱管事笑吟吟地迎上前来,“阿白来了,今日采买的食材早已送到,瑞王府的赵管事派人送了半扇羊排过来,崔老让你看着安排。”春日宴后,俩人的关系因荀三下毒走的越发亲近,现下,连称呼都变了。
童白笑着颔首,先在小厨房内巡视一圈,徐忠正在熬煮高汤,梁厨在旁给他打下手,胡大负责烧火,翠娘则是在旁继续练习切菜。其余几个杂役则蹲在井边清洗着昨日剩下的菜蔬。
小厨房打算做一批酸腌菜,酸酸脆脆的,搭配着主食一起,别提滋味有多好。
去到仓房,童白发现除了一扇羊排外,还有一笼子乌鸡、一筐从海边运来的海货,因着远,都是干海货。长安城虽离海边远,却不缺海货吃,只不过,很多人吃不惯那股子海腥味,更喜欢河鲜。
“乌鸡是从县郊山坳村收来的,听说吃着药材苗圃长大的,甚是滋补;还有那菌菇是从王家村后山上找来的,根蒂上还带着泥土,新鲜着呢。”钱娘子笑吟吟介绍,面带喜色。
自童小厨娘来了崔家,厨房在主子面前得了脸,她近日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童白的视线忽然落在角落里,一堆黏着白霜的干褐色条状物,不是海带是什么?
她心头一动,又暗忖:既有海带,那紫菜会不会也有?
她压下心思,装作全然不识,伸手拿起一根问:“钱管事,这是什么物件?”
钱娘子笑道:“我也没见过,送海货的商户说是东边海里长的草,说是稀罕东西。我想着咱们小厨房正爱试新,便收下了,就是不知能不能吃。”
童白拿起来往鼻前一方,“唔,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这样的东西做出来能好吃吗?”
钱娘子皱着眉,“不知道,要不是那商家拍着胸脯说泡发了好吃,我也不会收,”说着一笑“不过,童小厨娘可以试一试。”
海带自然是好东西,既能饱腹又滋补,还能治大脖子病。“好,”童白没打包票,只道:“我试着做一做。”心里已经想好:薄海带焯水凉拌或清炒,厚海带炖排骨定是鲜掉眉毛的靓汤。
汤汤水水也养人,十九爷连续吃她做的饭菜也有月余,整个人精气神看着都不一样,为此,只要崔老来小厨房,必然是要对她夸一夸。
“咱们也来试一试海里的草,味道如何。”童白抿嘴一笑,杏眼亮晶晶的。
钱娘子瞧了瞧四周,拉着她走到角落,“阿白,你与主子约定的五十日已过大半,崔老找你谈了后续的事没?”希望能签久一点,这样厨房的日子也能继续好起来。
童白摇头,约定的五十日已过大半,主家的满意溢于言表,五两银子是不用还了,续的话,后续还有银子进账,真是美好啊,“不急,主家有主家的考量。”
钱娘子腹诽,阿白你是不着急,我们其他人急,在小厨房干活的,谁不想从你那学点一二。
童白挑选了荠菜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打算做荠菜肉馄饨;新鲜的香椿,香味十足,搭配鸡子做香椿鸡子饼,香迷糊了去。羊排炙烤,撒上自制调料粉,刷上茱萸酱,味道也是一绝。
目光扫过角落一罐鲜牛乳,童白忽然想起从前常喝的奶茶。
甜香裹着乳香,醇厚顺口。
长安城里如今时兴喝饮子,只是做法与后世相去甚远,非但加各类香料,连葱姜都敢往里头搁。风寒时喝碗葱姜饮子驱寒倒也罢了,平日里当饮品喝,实在不合她的胃口。
这般想着,她心里已然有了主意:不如试着用牛乳做杯奶茶,说不定还能做给十九爷当解腻的饮品。
决定做就做,她凑到专门盛放香料干花的位置,挨个罐子打开闻嗅,挑到去岁的干桂花,捧着罐子去了小厨房,很快,徐忠带着人来仓房将食材搬过去。
“徐忠,这排骨汤底,你来负责。就按照上回的方子来,泡掉血水,焯水炖煮。高汤放到小灶文火煨着就是。”
“翠娘,把香椿切成碎丁,再打二十个鸡子,拌匀后,分成五份。”烙张大鸡子饼分装,不如每一位食客单独烙一张。
“梁厨,我要试试这份新的食材,不若那份炙烤羊排,你来主厨?”
梁厨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这羊排是瑞王府送来的上等货,童小厨娘真舍得让自己来主厨?
转念又心头一紧,莫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她故意设套为难?想起先前被辞退的吴大厨,还有近日送官的荀三,都是栽在小厨房的事上,梁厨脸色瞬间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