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想拒绝的话语卡在喉咙不上不下的,最后只憋出一句,“童家大娘子也太客气了。”这礼但凡轻一点,她都想推拒了,可是,想着要是带着这一包点心回娘家所能得到。
推拒的话语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嘴。
几名婶子从卢娘子身后探出头来,瞧见了竹篮里的吃食,惊呼道:“这五花肉看着可真漂亮,红白相间的匀称。”至于说另外边上的点心,她们不认得字,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光看肉就知道是好的。
两个巴掌大可不少了呢,这卢娘子还说童家忘恩负义,但她们看来,可不是这么回事。
再说,都是邻居,谁还不知道谁啊,卢娘说的恩,也就是在童家最难过的时候,借了点粟米,以及帮忙寻了个短工的活计。
哪怕那是雪中送炭,但童家的回礼可不低,据说之前也送了东西给卢娘子,至于具体是什么,卢娘子嘴严着呢!
当然,童白看明白了婶子们没言说出来的意思,卢娘子和卢三娘也听得明白,但大家都是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说童白这趟是为了缓和关系而来,可不是来增加矛盾的。
“各位婶子都在这,我就不多耽误卢婶子的时间了,等我家忙过这段时间后,到时候再来找卢婶子做女红针线活。”说着,童白将竹篮递到卢娘子手边,卢娘子脸上笑着,却没接过来,童白连续递了好几次,这才拿住。
卢娘子脸一红:“那就谢过你家了,这么客气做什么,都是邻里邻居的。”朝灶屋走去,嘴里还念叨着:“我都不知道你娘这段时间忙,忙啥啊?需要婶子帮忙搭个手吗?”
童白自然是不愿自家忙活什么弄得大家都知道,毕竟,哪怕是以物换物,还是低调点好。但大家都住一条巷子,虽然两家隔着好几家,但有什么动静也瞒不过,她想了想,道:“忙着做些吃食,本来是我的活计,但忙不过来,只能让我娘在家做了。”
她的活计,就是贵人的事,贵人们最讨厌别人打探这些,这个借口一说,卢娘子可不好继续再问,只得回道:“那行,到时候有需要婶子帮忙的,你来找婶子便是,婶子人能干,干活也麻利。”
童白应下,卢婶子干活的确麻利,从刚才红着脸的模样,也能看出人心也不是坏到那种份上,就是嘴碎,再一个小市民心思太重。
但是,活在市井间的人,谁又不是小市民呢。
接过空了的竹篮,童白开门离了吴家,一出门就瞧见了从外面回来的陈大河。
俩人四目相对,陈大河斜眼看向童白,这一幕被送童白出门的卢娘子看到了,她叉着腰对着陈大河道:“看什么看,还斜眼,我说陈大河,你一个大男人,每日不想着去做事养家,成天不是偷窥巷子里各家情况,就是斜眼瞧人,真当我们这些邻居是好脾气的?!”
是了,这就是童白愿意跟卢娘子继续来往,以及给东西递阶梯的原因。
这卢娘子,或许有不少的问题,但遇到像陈大河这样的癞子邻居,她有事是真的撸袖子直接上啊!
陈大河木着脸,怼道:“卢娘子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这不是才回来吗,再说眼睛长我脸上,你卢娘子管天管地还能管着我眼睛往哪看?”
“眼睛是长你脸上,但他就不该在我家和别家人身上和门上乱瞄!你要不看,我才懒得管你,看天看地不比看你来得顺眼!”卢娘子也不甘示弱。
童白默默观察陈大河的一举一动,他身上的衣裳还是方才那一件,如此一来,今日她在朱雀门那瞧见的,便真是他无疑了。
可他不过是个市井瘪三,为何会去朱雀门?
那地方不比崇贤坊,靠近宫门,每日进出的尽是勋贵,寻常市井人避之不及,生怕不慎冲撞贵人获罪,不,便是有些官宦人家的子弟,也不敢在那闲逛。
就不怕被守皇城的左右翊卫又或是有心人抓了错处?
“嘿!”陈大河眼神一转,落在童白身上,指着她对卢娘子道:“你这个老婆子没事盯着我干吗?你瞅瞅她,她还盯着我看呢!”说着噻开嘴,朝着童白眨了眨眼,“小娘子,你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大哥哥我,是想陪大哥哥回家玩一玩?”
要放在几个时辰前,他是不敢这般跟童白说话的,但见过了石大人后的他,得到了对方的保证,此刻的他胆子回归,就感觉对面这童小娘子算个屁,还贵人呢,她要在延寿坊做事就算了,那安仁坊的崔家算个屁,一个世家旁支家的庶子,尊称一声贵人都是别人给的抬举。
石大人说了,只要他能毁了童家这小娘子,他背后之人愿意给自己五十两白银。
拿到银钱,置办了路引,他便能远走长安城。
有了这定心丸,他便什么都不惧了!
第98章 我瞧着,怕是有人要害咱们
◎“现在,老夫可要跟你说一说后日的卢府家宴,卢家位于善和坊,你无需担心,我们会安排马车送你去那,但是到了那里后,一切都需童小厨娘小心应◎
童白也没想到前几日气都不敢大口出的陈大河,今日说话如此嚣张,想着中午那会儿看见他出现在朱雀门,心里难免多想了几分,也未回陈大河的话语。
卢娘子瞧见童白半垂着脸,一言不发,想着她拿来的五花肉和点心,收了人家好处,总得护着些。她往童白身前一挡,朝陈大河啐了一口唾沫,“你个瘪犊子,迟早要遭报应!”想着他方才说的话语,她越想越气,眼睛在巷子里梭巡一遍,没瞧见趁手的棍子,不然真想……
突然,一根木柴棒子出现在眼前,她顺手接过来,对着陈大河一棍子挥过去,“咻”的一声,还带着破空声。挥棍时章法虽乱但力道十足。
童白收回递木棍的手,视线一直盯着卢婶子和陈大河,错过了吴三娘诧异的目光。
陈大河也没想到卢娘子一言不合就开打,他侧身避开挥过来的木棍,不小心还扯到了前几日被套麻袋打的旧伤,疼的他龇牙咧嘴,看向童白的目光越发狠厉,虽然他没看到打他的是谁,但他下意识就觉得是童寄。
“嘿!你这个老娘们怎么直接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自上回掳童家二郎失败被关进县衙大狱后,陈大河就爱将王法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你个瘪犊子还跟老娘提王法,是王法让你掳别家孩子、偷窥别家,还是王法让你打骂陈家遗孤?”卢娘子右胳膊挥动着木棒边骂边出击。
巷口的动静惹得吴家院子里的人都跑到外面来,那些跟卢娘子常耍在一起的婆婆婶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虽没有上前打,嘴巴却是不饶人。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双梧巷的陈癞子啊,今儿个打扮的人五人六,是出去又做了什么坏事才回来?”
“可不就是,要我说,上回抓进去怎么给放出来了,听说还是给了赎银,不会你早就把巷尾陈家夫妇攥的银钱全花完了。你个天杀的,那可都是人家爹娘留给那姐弟的钱啊。”
陈大河见吴家窜出来好几个人,躲避棍子的同时,仔细一看,哎哟,都是附近厉害的大娘婶子,他心知这回硬抗肯定会吃亏,忙大叫道:“我不跟你们这些老……”呼,咬着舌头才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老逼货三字收回去,忍着疼继续说:“……一般见识,你们要有证据去衙门告我去,要没有就别瞎说!”
“啊呸!”童白手持一根木棍,一改原主怯懦的形象,指着陈大河喝道:“给你脸不要脸的玩意,真当我童家是好欺负的主?今天就把话撂在这,你陈大河如此嚣张不过是占着背后有人,告诉你,我背后也有人,”她侧身朝身后的卢娘子等人一挥,“巷子里的婶娘们是我背后之人,延寿坊、安仁坊的贵人也是,还有,我爹!”斜睨着看向对面的陈大河,她上前走了一步。
卢娘子见她离陈大河越近,也上前踏了一步,是了,她只顾着纠结童家小娘子不愿跟自家二郎结亲之事,倒是忘了这童家小娘子现如今不一样。
“我爹本身就是朝廷校尉,而你,不过是一个市井无赖,你凭什么跟我家对上?”童白唇角微勾,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是凭你依照人指使来盯梢、陷害我家的底气?!”眼底淬着冷意,却半点不凶,只让陈大河看得头皮发怵。
瞧见卢娘子和各位大娘婶子们的硬刚行为后,童白突然意识到,一味地明哲保身,韬光养晦并不适合自己,要说才穿来的时候她需要低调保命,但现在,她凭借美食手艺也算在这长安城中扎了点根,她为什么要怕这瘪三陈大河!
这恶心的吃陈家绝户,虐待孩童的猥琐变态男!
她这一番话,可谓是将巷子里的人都惊到了,这是巷尾那蔫搭被人欺负死都吭不出半点声来的童家的大娘子能说出来的话?
几人对视一眼,有诧异、有不解、有苦思、有恍然大悟!
对了,这童小娘子也是身后有贵人的,贵人就是她爆发的勇气,而她们呢,巴结不上贵人,但可以巴结童小娘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