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寄和白氏对视一眼,他们作为女方家,自然是想越晚嫁女越好,不为别的,只为能多点时间准备嫁妆。
冰人多次为新人说媒,一打眼便看出了双方的心思,她笑道:“七日过于仓促,半年后小郎君怕是心急,要老婆子说,不若挑个折中的时间,一个月后,两边认为如何?”
徐明远见冰人说的合心意,顺着她的话道:“老夫觉得一个月后时间刚刚好,双方也能准备的更完善些,不知童校尉觉得如何?”
如何?
童寄没有说话。
躲在屏风后的童白不断深呼吸平复心情,深知阿爹这会儿没立刻答应,定然是在想半年后的可能性,于她来说,无论是哪个日子,都是在原身未成年便嫁了人,所以哪个日子都没区别。
白氏觉得一个月的时间刚刚好。
童寄缓缓道:“那就定一个月后吧。”
冰人闻言,当场写下婚书,徐明远和童寄分别签上名字,正式定下婚约。
送走冰人、徐明远和崔衔离去,童寄和白氏还没来得及回家,就被街坊邻里围住。
“童校尉,你家大娘子这是已经定好亲事了?”、
“白娘子,这上门求亲的郎君看着好生面熟,可是之前来过你家的那位崔姓郎君?”
卢娘子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好奇的模样,心里却嘀咕,难怪上回她说起自家二儿子的时候,白氏没搭腔,还用现在年岁小的话语搪塞过去,原来是早就看中了崔家郎君。
想着从娘家大兄那儿得来的自家夫君和儿子的消息,她不敢说出任何抱怨的话语,只因虽然都是校尉,但跟着崔将军的校尉如何能与秦王麾下校尉一样?!
她不仅不能为难,甚至于,她还要帮忙,她轻咳一声:“哎呀,大家伙儿先别围着了,童校尉和白娘子还要回去商议呢,有什么疑问,等后续她们不忙了,咱们再问。”
童寄顺着她这话说:“是啊,各位邻里,我家还得商议后续事宜,便不多聊了。”
说着,俩人回了家门,转身合上院门时,白氏朝卢娘子递来个感激的眼神。
回到家的夫妻俩,先是将放置在院子里的聘礼拿到堂屋去,一进去,就见童白抱着四郎,被二郎和三娘围在中间。
白氏的眼眶瞬间涌上泪水,“阿白一个月后嫁去安仁坊,我总觉太快。”朦胧泪眼里,她的阿白还只是个幼童,如何就要成亲了。
童寄叹道:“可不就是太快。”印象里阿白还是那个抬头笑着问他要糖吃的孩子呢。
“阿爹,阿娘……”童白瞧见了二人的身影,笑着看向他们。
*
婚事定下后,按理说,新娘子应是待在家忙着做嫁衣,但童白不会做衣裳,好在原身也不会,所以,也就停了两日,第三日,童白依旧每日坐上马车去安仁坊小厨房。
这是崔老专门上门请的,专为请回去膳食调理老主子的身体。
百善孝为先,所以不管知晓此事的人心里怎么想,明面上是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一日,童白在小厨房里忙着炖药膳,午后的阳光照着大地,小厨房的窗户大开,想要散出些热气。
崔衔站在小厨房外,看着童白忙碌的身影。
最先瞧见他的是翠娘,瞧见后,找了个理由喊走了胡大,再是徐忠,童白正专注的忙着手上的活计,直到一个熟悉的香味窜入鼻中,她才注意到,崔衔正挽着衣袖站在她身旁。
“你怎么来了?”童白下意识问。
“想来就来了。”崔衔避开童白瞧过来的眼神,视线环顾一圈,“有什么我能做的?”
童白也没拒绝他的主动,毕竟,难得对方如此积极主动,她如何会拒绝?
“帮我剥点松子吧。”童白下巴朝放置松子的地方一比。
崔衔走过去拿来放着松子的簸箩和瓷碗,站在童白身旁,“我不会,你教教我。”
童白认真的教着,崔衔看得很认真,视线却是落在童白脸上。
童白睫羽微颤,抬眸瞪了崔衔一眼,娇嗔着道了句:“好好学。”
快速说完,赶忙又将心思放在搅拌瓷盆里的面糊之中,“别耽误我做这个喜糕。”这个糕点是女方给男方亲眷准备喜糕,主要是为了考验新嫁娘是否贤惠。
“无妨,若是做着累手,不若去东市的糕点铺子定做一些。”
童白斜了他一眼:“他们做的能有我做的好吃?再说定做不是还要多花银钱。”真是个败家的。
“那自然是没有你做的好吃,”崔衔忙表心意:“你的手艺,是我吃过的最好的。”
童白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说:“我不会绣花制衣,也就这一手整治膳食的手艺还算好,自然要好好表现,省得被你嫌弃。”
“等你嫁进来后,让崔老再买些婢女和婆子进来,她们做就好。”崔衔本也不觉得童白应该要会这些。
童白点头,他不介意就好,想着白氏最近压着自己和三娘学针线功夫就头疼,嘟着嘴确认:“你真觉得我无需会这些?”
“自是如此,”崔衔坦言:“若不是做膳食是你喜好,我觉得这个你都可以不做,”想着童白曾经说过,哪怕成亲后,也不会放弃接私宴的活计,他又补充:“或者,你到时候多收几个徒弟,教会她们后,就让她们掌勺,你把关便是。”
“可那些世家贵胄请我去做私宴,不就为了吃我亲手做的膳食?”童白笑问。
崔衔为难。
他想说那就别接私宴,反正他手上的产业虽然不多,养家却是没问题的。这样的话语,若是跟别的小娘子说,定然能得到对方的欢喜,但童白不一样。
“那,你还是按照心意来办便是,我就是心疼你。”
童白笑嗔道:“这话语倒是满满的求生欲。”
崔衔虽从未听过求生欲这个说法 ,但的确没有形容错,他点头道:“那是,回头等你嫁了进来,家里的这些家当我都要交到你手中,可不就是在娘子手上讨生活。”
原来他是这般理解的,童白噗呲笑出声:“全部家当?当真舍得都给我?”这段时日,崔衔才跟自己透露了过手上的产业,“你在东市的酒楼,西市的布铺……”
没等童白数完,崔衔便抢答:“自然是都给娘子你。”
“你倒是与时下的男子不一样,”也没等崔衔问跟谁不一样,童白接着道:“时下人都觉得女子是附属品,哪怕是我一手推进了阿爹单开族谱之事,族长和族老依然以阿爹为主。”话语间有些怅然。
崔衔听着她说完前段时日回童家村的见闻,轻声道:“我不是时下男子。”
童白朝他眨眨眼,“是,你不是,冲你愿意娶个曾经是奴仆……”话语还没说完就被崔衔打断。
“我不在意,往后日子是我们在过。”崔衔认真道。
童白点头,的确没必要为了不可预测的未来提前忧心,只要保证自己有能力,离了谁都能过。
崔衔:“你也无需觉得配不上我,我是被阿爹不喜的庶子,外祖曾是罪臣,世家子的姓,我后续或许也会舍弃,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嫌弃我,毕竟,你凭手艺得了长安城诸多世家贵胄的青眼,善良又坚毅,而我,为了向阿爹,做……”未说完的话语全被童白用指压住。
“好了,我知道了。”童白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也没有你想的那般好,坚毅是被生活所迫。”
因为她的亲生父母更喜欢从小带在身边的弟妹,而她,只能靠自己。
崔衔想起查到的那些事情,心疼道:“背后捣乱的坏人都自食其果了。”贺文贤母子都死了。
童白点头,“嗯,他们是恶有恶报,我是被老天庇佑的人,你若对我不好,哼哼……”
“那便让我不得……”
嘴唇再次被压住,崔衔用嘴唇轻嘬那散发着食物香味的手指,眼神越发深邃。
*
时间很快到了一个月后。
双梧巷整条街的院门上都系着红麻,童家院墙与门楣更是悬了整幅红绸,两个大大的红色绣球系在铜制的左右门把手上。
天刚亮,邻近几条巷的孩童便牵着家里老人们的手涌来童家,只盼讨颗喜糖甜甜嘴,沾沾喜气。
长安嫁娶多在傍晚,童家的热闹却从破晓便起。院中摆开流水席,但凡上门道喜的邻里和路人,皆可入席落座。
往日,这般场面少不了乞丐围聚,今日却有人专在巷外施粥布食,既保全了喜庆,也不失体面。
童家村族长和族老来了,瑞王府、郑老侍郎家、卢寺卿家等曾邀童白做宴席的人家都安排管事送上贺礼,且端坐席中作娘家宾客。
这样是真正是给童家长了脸面,童寄那些本犹豫是否前来的同僚,也纷纷登门道贺。
吉时一到,崔衔一身大红喜服,骑在披红挂绸的高头大马上,领着迎亲队伍浩荡而来。
身后一众同窗郎君虽身份显贵,却只着素色喜服,不喧宾夺主,只一路笑语簇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