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白眉头轻蹙,白氏对自己这个外来的有敌意就算了,怎么对待亲生的二郎也不上心。
白氏瞧见她们,古井无波的眼睛动了动:“回来了?”
童白点头,从三娘怀中将装着小鸡崽的竹篮放在院子里的石块上,“三娘先蹲在这看着小鸡崽。”加入拌匀菜蔬的行列,视线扫过西屋里原本装着霉稻谷的陶缸,问二郎:“米都已经舂好了吗?”
她出去前,听到白氏说要舂米。
二郎停下动作,朝院子里瞧了眼,摇头道:“阿娘说等阿姊回来,让阿姊做,就跟那日一样。”那天,阿姊回到家中,没让他舂米,全是自己做的。
童白心下微哂,没料到白氏竟要求完全复刻那日情景,搬完菜蔬,她捧着陶瓮进了灶屋。
原主就像是横在白氏和自己之间的刺,不拔出来,日后万一伤口化脓或者恶化又或者出现什么难以预料的后果该如何办?
白氏抱着四郎和二郎一同随着她进了灶屋,三娘见大家都进了灶屋,也没心情继续逗小鸡崽玩,慌忙跟上。
放了这么些天的霉稻米比起记忆中的霉斑更明显、微酸酒香混着谷物腐败气,像揭开陈年酱缸一般,冲鼻。哪怕屏着息,却难免闻嗅到了丝气味,童白眼睫轻颤,这味儿,似乎……
舂米、去米糠、淘洗、熬煮,每一步,她都做的十分熟练。
白氏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是不是自家女儿当时也是这般熬煮的米汤?
哦不,女儿可做不了这般熟练,肯定是小心翼翼又笨手笨脚,但那却是她的亲生女儿,已经魂飞魄散的亲生女儿。
白氏一想到魂魄不知所踪、躯壳被占去的女儿,鼻头一酸,眼框蓄满泪水。
二郎突感到额上突然湿润,仰头一看,阿娘在无声落泪,陡然心慌,下意识看向正在灶膛边做米汤的阿姊,见她一副从容的模样,不知道为何,慌乱的心渐渐平静。
小半个时辰过去,霉米熬成了米粥,乳白色的粥里点缀着软糯的白色米花。
童白习惯地凑上前闻了闻,只有正常的谷物霉变后的微酸气,并无刺鼻的腐坏恶臭。她又仔细看了看粥的颜色,米粒虽有些发黄,但粥汤尚算清亮。
童白心下一咯噔,别的事情她不敢确定,但她可是拥有一尝就能知道大致原料步骤的金手指。
味觉和嗅觉都比常人要灵敏。
所以,她敢确认,至少这碗粥本身不是导致‘换魂’的直接原因……
第24章 原主去哪儿了?
◎活着的人,终究得活下去。◎
所以……
原主去哪儿了?
她又因何穿到原主身上呢?
虽有疑惑,童白却出了灶屋,将米粥端到院子里。
白氏抱着四郎,随着她一同去了院子,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她’将粥放在竹制小几上。
擅庖厨的人熬煮出来的米粥都跟别人的不一样,米粒的颗粒感恰到好处,软而不烂,除了色泽微黄以外,也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童白将米汤放下便去查看晾在阴处的菜蔬,指尖拂过菜蔬便知其脱水程度,前世积累的腌菜经验自动浮现脑海。
她翻找出上回在米麦行买的稻米,舂去稻壳,过了两遍水,将淘米水盛放在干净无油的瓦盆中。
酸腌菜的母水,后世的方子不少。白开水、淘米水、酒糟都可以,童白打算每一种都试一试。
拿出洗净晾干的陶坛,用干净的布巾将晾干的菜蔬简单擦拭一遍,放入坛子底部垒上一层,放入配置好的姜片、花椒等配料,再垒上一层菜蔬,就这样一层菜蔬一层配料,直到将陶坛放置七、八分满。
倒入淘米水,盖上坛盖,在坛沿处加入清水漫过盖沿约莫三指宽,形成天然水封。
这样,一份只需等待发酵的酸腌菜便做好了。
童白捧着坛子去了西北边的灶膛和墙壁的角落处。童家几间屋,只有灶屋偶尔会因烧火煮饭而提升室温,这里也是最适合放置酸腌菜陶坛的地方。
发酵需要环境温度的加持,酱清也同样需要,所以这个角落,地上铺设了一层木柴和稻草,虽然不防火,却是能隔绝泥土地里的湿寒。
而且人的能动性便体现在此,没有条件要创造条件。将灶膛烧起来,给灶屋升升温。
童白心态比较稳,她录制美食视频时,一次过的视频少,不也要实践好几回嘛!
失败了就继续试,反正西屋的菜蔬存货不少。
无论如何,动起来也好过怕着怕那,裹足不前!
童白想着事,没注意到她这超级简单的操作步骤,让童二郎瞪大了双眼。
阿姊心心念念的酸腌菜就这么将食材放进去?
且不论这样做出的酸腌菜会不会好吃,做法这么简单,别人是不是也很快就会学会呢?
别人学会了,自家的酸腌菜还能卖出去吗?
而且就算阿姊做的味道比别家的好,但还有因为妒忌而找来坊吏来查问的,加上阿娘觉得阿姊买多了菜蔬而闹的不愉快,二郎肩膀一垮,小脸苦兮兮地。
放好酸坛子,将灶膛烧上小火升温,童白去了院子,也不知道白氏试验的结果如何。
不过,哪知白氏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米汤,没有任何动静。
童白叹了口气,并没有询问和催促。索性将竹篮里的小鸡崽都给抓了出来,原本蹲在竹篮边看小鸡崽的三娘,随着童白的动作笑出声,指着面前的空地:“阿姊,放这儿,三娘要跟叽叽玩。”隔着竹篮看的小鸡崽可没有这样看方便。
小鸡崽陡然换了个新环境,熟悉的气味消失,只孤零零的三只小鸡崽,爪子一站地,三小只就凑到一起,像是抱团取暖一般。
“嗯,你跟小鸡崽玩,”童白跟三娘说,又抓住一只小鸡,递到白氏面前,淡淡道:“汤冷了,可以试了。”
白氏瞧见那小黄绒毛的小家伙在童白手中‘唧唧唧’叫个不停,脖子不断地扭动挣扎,虽然小鸡崽毛茸茸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但她就觉得它在害怕。
是不是女儿的魂魄也曾如此害怕、挣扎过?
白氏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童白,“你是不是早已知道这汤没有问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童白没回答,只是抬起眼,平静地迎上白氏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白氏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声从低到高,又从高转低,最后化为一阵撕心裂肺的哽咽,“原来……原来真是天意弄人……非是毒害……我儿……” 她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将怀中惊醒啼哭的四郎塞给童白,扶着竹椅靠背,踉跄着踱回主屋。
“砰!”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
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从门缝里挤出来,像钝刀子割在院子里每个人的心上。
童白一手抱着啼哭的四郎,另一只胳膊揽着紧靠过来的二郎以及二郎搂抱着的三娘,心中五味杂陈。
她心下一软,这一瞬,她莫名共情白氏,一名母亲对亲骨肉不知所踪的那种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此刻的童白这会儿却无心想太多,就像被幼崽团团围住的唯一成年犬,抽噎不止的四郎,神色慌张莫名的二郎和眼眶含泪的三娘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
寒风吹过,姐弟妹几个依靠的更近了。近到,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屋内。
痛快哭了一场的白氏,正怔怔地透过窗格的桑皮纸缝隙往外看。
这会儿,‘她’哼着陌生小调轻拍四郎后背,三娘蜷在她就膝盖处熟睡,二郎站在她身旁,眼中有担忧也有崇拜……
‘她’没来之前,家里几个孩子对他们的阿姊并没有如此亲近。
白氏胸中突然涌现出一种说不出来的背叛之情,酸苦的很!
她想指着外面几个已经将女儿忘记的另外几个孩子,她又想抓住‘她’的头发,逼问出女儿的下落,但落到实处,她什么都不能做。
甚至于,她现在都不能继续为大女儿的不知所踪而悲伤焦急。
作为母亲,她还有三个娃要照顾。
但,心里虽明白,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滑落脸颊。
白氏一边用手拭去脸颊上的泪水,一边仰头往上看。
好像这样就不会继续流泪一般。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白氏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弓着腰摸索着爬到她往日睡觉的位置,从床侧往下掏,窸窸窣窣地,再次抬起手来时,手上多了个浅色的荷包。
她的眼泪又那么流下来,颤抖的手不禁摩挲了荷包好几下。
这是大女儿亲手做的荷包,用的跟她最喜爱的杏色襦裙同一块布料。
冰凉的布料刺得指尖生疼,心更疼!
耳边仿佛还是女儿怯生生唤“阿娘”的细软嗓音,眼前却尽是‘她’为这个家奔波劳碌、安抚弟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