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猛地攥紧,布料皱成一团,如果可以,她真不愿认门外的那个‘她’!
良久,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逸出唇边,又被死死咬住。
这时,白氏听到了‘她’哄逗四郎他们的声音。
是咯,她还有二郎他们。
活着的人,终究得活下去。
又过了好一阵,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白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眼眶红肿,面色灰败,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童白面前,伸出枯瘦的手,不容置疑地将一个带着体温、皱巴巴的淡色荷包按进童白手中。
童白的视线移向荷包。
布料细腻、针脚细密,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泪渍。
“拿着。”白氏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目光扫过依偎在童白身边的二郎和三娘,最终定格在童白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她的手指死死抠住荷包边缘又猛然松开,仿佛松开了执念,“酸腌菜,你想做,就去做。这是童家……最后的一点指望了。”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二郎他们信你,靠你。这担子,你挑也得挑,不挑也得挑。钱,省着点……没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童白只觉得掌心的荷包滚烫无比,几乎要灼伤皮肤。她看着白氏眼中深藏的痛楚与妥协,再低头看看懵懂抽噎的四郎,以及身边两个满眼依赖的弟妹,心中那点因被防备而产生的愤懑,终究被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了下去。
她用力握紧了那个小小的、承载着一个家庭最后希望的荷包。
家里几个小的对她是全然的信任,但白氏却跟防贼一样防着她。
当初,在得知谢家想要买下她,而作为原主母亲的白氏有卖掉自己的权利时,童白甚至想过跟白氏鱼死网破。
好在,白氏也不是真的蠢,选择了俩人合作。
合作后,事情也因张勇军士的前来,出现了转机。
自己无需与白氏闹掰,更不用离开童家,而童家这几个孩子也不会因为家里没人撑起门户而落入更加糟糕的境地。
但原主的去向,一直是白氏的心病!
想到此,童白的手不由紧握荷包,“你真的不介意吗?”抬眼看向白氏,眼神坚定且锐利:“我受不了在努力带着家人奋斗的时候,还有人蛰伏在暗处,想要害我。”
上一世,哪怕被社会打磨成社会人,但骨子里她依然是直脾气,喜欢阳谋甚于阴谋。
白氏被‘她’的话问住了。
她介意吗?
对面之人,脸上的绒毛在阳光的照射下染上了金色的光晕,分毫毕现。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大大的杏眼中没有了往日盛满的孺慕之光,取而代之的是试探……和坚毅。
这一股坚毅,她并不陌生,就跟自家男人一样!
白氏想将自己曾错失的、未能拥有的,都加倍补偿给女儿。
于是按照曾经娘亲教育自己那般教育女儿。
但,事实上,那一切,并不适合在如今的社会立足。
所以在得知对方在女儿喝了霉稻谷米汤昏迷后而来,与其说她怪‘她’,不若说她怪自己,怪自己没有教导女儿在这个吃人的社会活下去的本事。
她在迁怒对方。
然而,霉米汤没有毒,而女儿换了魂。
说明,这一切都是老天安排的,并不是她们做一些什么或者不做什么而改变,她反倒是释然了。
“既然都是老天爷的安排,我哪怕想介意,也介意不过来。”白氏的眼神在童白身旁的二郎和三娘身上扫过,又落在了四郎身上。
家里四个孩子,一个已然不知去了哪儿,另外两个对‘她’十分依赖,甚至于比对他们亲大姐还多了几分亲昵,最小的那个还小,什么也不懂,等到大一些了,自然就更记不得曾经的大姐。
“只望你能对得起我们,”白氏手在虚空中一扫,“无论如何,你都是他们的阿姊,是我的女儿。”
童白眉梢一挑。
白氏,这是真想开了!
第25章 她定要在那延寿坊那“卖”得个好价钱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要想熬制出汤汁浓稠、猪皮极其软烂,这个步骤就不能怕浪费木柴。◎
穿来长安的每一日,童白都醒来得早。
倒不是说她或者原主原本就有早起的习惯。
她醒来,绝大多数的时间是被冷醒的。
鼻间呼出的气凝成白雾,落在嘴唇之上,让原本就有些脱皮的唇瓣,更难受了。
童白抿了抿唇,越睡越冷,起身穿衣,她打算起床活动活动,这样还暖和些。
“今日怎么这么早?”白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只不过,声音不再嘶哑,以及话语尾音需要硬压下去的咳声。
童白都不知道白氏究竟每天有没有睡着,好像自己睡着前她是醒着的,自己醒来后,白氏还是醒着。
“太冷了,”昨日话说开后,童白现在说话也相对没那么拘谨,“阿娘一会儿是跟我一同去延寿坊还是我单独去?”
一提到延寿坊,白氏身体不由瑟缩,想着上一次并不是那么美妙的经历,她本能的抗拒:“我不去……”
童白心里暗叹一口气,白氏这性格和脾气,就像是初入社会的大学生一样,茫然又敏感。
不过,以前有童爹在,白氏有他护着,现如今……
“阿姊,我陪你去。”二郎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空间里响起。
童白往床尾瞧了过去,却因为太黑了,什么也没瞧见,但也不妨碍她嘴角微扬,好心情道:“好,二郎跟阿姊一起,现在阿姊去灶屋,你是继续睡一会儿还是跟着阿姊去灶屋?”
被窝和房间两者但凡能暖和些,童白都不会大早上的拉上一名六岁的孩童起床干活。
黑心资本家估计都不会这么做,的吧?
“起床。”二郎答道。
姐弟俩穿衣起床,童白将还在沉睡的三娘挪到自己的位置,这样,白氏、三娘和四郎挤在一头睡,也能更暖和一点。
“鸡,鸡,玩~”沉睡着的三娘嘴里念叨着,童白看过去,三娘眉眼紧闭,显然是在说梦话。
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几只小鸡崽,既没用来试吃米粥,童白在征得三娘同意后,又送回了刘婶子家。每一只都是她花大钱买的,现在鸡崽太小,天气又太冷,根本不适合养在家中。
灶膛里火光闪烁起来,以灶膛为中心,温暖由内到外扩散。
童白将酸腌菜坛搬来灶边,合适的温度有助于酸腌菜发酵。
要不是木柴不便宜,她恨不得夜里都烧着灶膛。当然这话也只是想一想,水火无情,也怕出现不可控的情况。
也不知道气温何时回暖?
想着上一世吃过的酸腌菜,童白咽了咽口里突然分泌的口水。
马脸妇人和斜眼坊吏上门查问之事暂时还没好的解决办法,所以童白决定暂时不去坊间叫卖蒸饼,既然惹不起,她就先躲一躲,让子弹先飞一飞再说。
至于破局之法……她打算试试抱大腿。
擦脸洗漱时,当温热的湿布巾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刹那,童白的心情都好上了不少,突然又有了对抗一切问题的勇气。
姐弟俩洗漱完,二郎端着脏水去了院子,童白打开碗橱上挂着的铁锁,拿出昨日做好的皮冻出来。
在微弱且昏黄的油灯光下,皮冻晶莹剔透,用筷子一碰,用后世的话说:DuangDuang的,就像果冻!结合当地语言形容,便是:莹润如玉,弹软可人。
二郎被这看着好看,触碰好玩的食物勾的舔了舔唇。
这一舔,让孩子原本就干裂的唇瓣,更疼了,发出“嘶”的一声。
“你去放猪油的罐子用筷子沾点涂在唇上。”童白说,这也是没得办法的办法。
二郎懂事地摇头,他知道家里现在没钱。猪油是阿姊用来做吃食的,哪能就这么用了。
反正这嘴,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童白看他这样,心下一软,却未继续说话。
拿出猪油罐,舀了一勺猪油加入面团中,加了猪油的面团做出来的面皮会更白腻油亮些,之前没放进去是习惯了童家的贫寒,现在一想,今日做出来的包子都是送人用的,自然要做的更好一些。
趁着二郎不注意,手上沾了点猪油,迅速涂抹在他的唇上,惹得二郎一阵轻呼。
二郎舔着唇,傻呵呵地笑道:“真香!”
童白被他这小模样逗笑了,检查了下锁在碗橱里的肉馅,将裹满了胡麻油、已杀出水分的白菜和汤汁丰润的肉馅用筷子顺时针搅和在一起,做到了肉中有菜、菜中有肉。
然后,又将皮冻切成了等块大小,放在了一边。
忙完了这些事,面团也才发起来一点点。环境温度不够的时候,发酵这件事很难控制。环境温度过高时,发酵又容易发过了。
好在大众的嘴巴并不像她似的,尝一口就能尝出门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