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大山面上浮现感激的神色,“那大山就谢过族婶了。”
她又宽慰几句,目光扫过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的贺大山妻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说出来的话语却是满满善意:“大山媳妇啊,你可要好好照顾好大山。”,方才起身告辞。
大山媳妇闻言,几不可闻的声音,“晓得了。”
一出那憋闷小屋,就听到房内传出的呵斥声,她浑然不觉地踏入清冷月色中。
文奶娘脸上伪装的慈和瞬间剥落,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狠厉。
十九爷的出手打乱了她的计划,却也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童家,尤其是那个童寄,绝不能留。否则,必成她儿子前程之大患。
冷白的月光照在她毫无笑意的脸上,竟比夜风更寒几分。
*
后续两日,卢婶子帮忙请的瓦匠上了门,依照童白的口述将烤炉砌在童家灶屋。
砌好烤炉的那一日,童家院落里就传出了烤猪排的香味。
从崔家出来带的那些食材中有猪排,当时在崔府的小厨房并没有烤炉,童白便只取用了上好的五花做了红烧肉,另外一份猪排,倒是便宜了自己。
猪排肉嫩,但并不得百姓的青睐,毕竟没有油,肉也少,哪怕因此更有独特的口感,但百姓也不爱买,童白却不是这么想的,她脑中瞬间浮现好多猪排的菜谱,有西式的BBQ烤猪排,也有中式的炖猪排,红烧猪排、熏腊排……,然而最终,她还是选择做烤猪排。
一是测试下新砌的烤炉火力如何,二也是打算做好送一些给胡商。
毕竟,从胡商那换来的布料制成的衣裳比麻衣舒适太多,童白尝到了便宜就更想关系长长久久。
童白将猪排依烤炉大小分切,取细竹签,在厚肉处密密扎孔,以便滋味渗入,炙烤更透。
再找出个大瓦盆来,将花椒、醋、葱白、清酒和匀后将肉排放置进去,覆盖上浸湿的布巾,置于碗橱内腌制。
想着蜂蜜用麦芽糖替代后会丧失的一些风味,她匆匆拿上钱袋,往西市奔,上回她在粮食铺子见到了在那儿寄卖的梅醋,要是添加梅醋,能让肉排更多一些风味层次。
好在这梅醋的价格并不算贵,童白轻嗅一下,正宗,比起米醋和陈醋更多了一层梅子特有的清香和酸涩。
回家的路上,她瞧见了在西市门口卖柴的老汉,发现里面有几捆里夹杂着桑木,她眼睛一亮,买下木柴,用桑木和枣木烤制的猪排,带有一股特有风味。
回到家中将梅醋添加进去,醋加酒能形成弱酸环境,嫩化蛋白质,也就是让猪排肉感更嫩一些。
再将原本打算给二郎和三娘做鸡毛毽子的鸡毛征用,洗净晾干。
待得猪排腌制的差不多了,童白烧火熬煮烤肉的灵魂蜜汁。
小陶瓮置于灶膛上,小火,将麦芽糖、豉汁、清酒以及梅醋倒进去,手不断地用木勺搅拌,直到细密的泡泡争相涌现,用微火保温。
做好的蜜汁在阳光之下呈现出一种美拉德色系之美,又好像琥珀,晶莹剔透。
准备好凉白开在旁,童白烧起烤炉来,先用大火预热烤炉的同时,也将木柴碳化,眼见着差不多了,再将腌制好的猪排置于烤炉内的烧烤架之上,这已经是童白托工匠寻来的最接近后世烧烤架子的铁簟,同样都是网状的。
将肉排放置在烤架上,数了120个数,开始用鸡毛在肉排上刷上薄薄的蜜汁,混有麦芽糖的蜜汁遇到高温,迅速在肉排表层形成琥珀色的薄膜。
肉炙烤后的香味立马充斥在童家小院,甚至越飘越远。
此后,童白执鸡毛刷,蘸满蜜汁,一遍遍涂抹肉排,反复炙烤三回,直至每一处边角皆裹上琥珀糖衣,油光润泽。
随着炙烤时间的越来越久,肉排开始析出油花,肉排的边角处也开始微微卷边,焦黄,这并不是烧烤过火了,而是正正好。
这样的反复薄刷虽然耗时也费功夫,但这样操作可以在肉排表层形成好三层透亮的糖衣,外焦的同时,肉质又丰润多汁。
就在童白一心一意烤制猪排的期间,童家院子的门被敲响了两回,第一回 是闻着味道而来的韦德和哈维,第二回是刚下值,专门绕道前来的张勇。
张勇想着后日贸然接人未免唐突,便提早一日前来通传,也好让童家有所准备。
等童白结束烹饪,端着覆盖着湿布的竹篮走到院中时,就瞧见了站在一旁面色惶惶的白氏,不断朝灶屋观望的韦德、跟张勇侃侃而谈的哈维,以及一脸严肃的张勇。
真是热闹啊。
第52章 竭尽所能
◎童白抬头,迎上他那双深邃难辨的眸子,微微摇头道:“奴想来,爷出手,自有爷的道理。奴……唯有竭尽所能,不负爷回护之意。”◎
暮色渐沉,外出做工的人匆匆往家奔,今日住在双梧巷的住户算是经历了甜蜜的烦恼,闻嗅着童家飘散出来的烤猪排香气,吃下了食不知味的一顿晚膳。
童家院门紧闭,将一巷的馋涎和窥探皆阻隔在外。
灶屋里,昏黄的灯光下,童白将一块烤的焦香四溢、蜜色晶莹的猪排从竹篮中取出,置于干净的案板之上,手起刀落,猪排被分成了四份。
晶莹的油脂藏在肉排边缘卷曲着的地方,随着刀的动作而浸润在案板上,混合着果木焦香与蜜汁甜辛的气息霸道的充斥在整个灶屋内。
“阿姊,这肉排不止好看,也好香啊。”三娘趴在三步外站立着的二郎的背后,眼睛瞪得溜圆,不住地闻嗅着空气中的香味,满腔的口水随着她说话张开的嘴角流了下来,跟在白氏怀中不安分扭动的四郎一模一样。
童白笑了笑,将剁下来的一小块猪排,递到三娘嘴边,再又拿起一块递给一旁的二郎,再是白氏,最后再拿起一块,放入自己的口中。
至于说流着口水眼巴巴地望着众人的四郎,不是她舍不得给,实在是四郎年岁尚小,她不敢乱给。
一口下去,牙齿咬断外层焦脆的蜜汁外皮,吸一口裹在外皮之下丰润的肉质,牙齿撕咬在鲜嫩的猪肉上,这种口感让童白为之一颤。
哪怕因为没有蜂蜜而降低了几分的甜度都不是什么遗憾了,毕竟,少糖也是健康饮食嘛!
几人很快便吃完嘴里的肉排,不过,每个人都舍不得扔掉吃干净的肉骨头,依旧放在嘴里轻轻嘬着,恨不得连骨头缝里的滋味都反复品味。
童白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对一块肉排的骨头如此喜欢,嘴里含着肉骨头,将粟米粥盛出到瓦盆里,再将另一个陶瓮里的清炖白菜萝卜盛出,一家人围坐在灶屋角落的木桌前,享用这一顿丰盛的晚膳。
一时间,灶屋里全是童家人用膳的声音,直到一碗粟米粥下肚,童白才有心思说话,“阿娘,”童白看向白氏,声音压低了些,“张军士的话您也听到了。明日我去十九爷私宅,晚上我会提前准备些蒸饼,到时候放在碗橱里锁好,对付个几日,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马上要离家了,却是怎么也不放心家里人,“韦德少爷答应再拿一匹布料来,您到时候收下便是,至于说别的事,”眼神朝院门方向瞧了一眼,很快又移了回来,“……以不变应万变吧。”
不然,也没有别的办法。
白氏闻言,原本因为美食而放松下来的心情,瞬间又紧绷起来,她搂紧怀里的四郎,声音发涩,“这十九爷跟那崔府会不会是一样的,都……”看我们家不顺眼。
不过后面那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童白打断。
“阿娘,不一样的,”童白语气平静却很坚定,“上回在崔府若无崔十九爷,我绝对难以脱身,他既然对我的厨艺感兴趣,我自然要好生表现,以求日后能被庇护。”
她内心深处明白,靠山靠人都会倒,但是在现在的情况之下,靠自己却是那么难实现。
情势比人强。
这话一说,其他人也没再继续言语,童家人沉默地用完晚膳,童白将后续几日留给家人做口粮的蒸饼做好,回到主屋时,二郎和三娘早已沉入梦乡,白氏坐在床上,轻轻拍着怀里的四郎,目光忧心忡忡地看着童白。
童白将吹熄油灯,钻进麻被里,才脱去身上的外衫,“阿娘,要是送来的棉布合适,咱们做点棉被套吧,至于说里絮,我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别的可用。”
哪怕明日去往十九爷那边的情况暂无结果,但通过给韦德少爷提供的几次吃食,已然换来了些物品,可以改善生活,这也是童白内心的勇气源泉。
“嗯,”白氏轻声应下,嘴巴张开又闭合上,千言万语只成了一句话,“我省得的,你快睡吧。”
童白躺进被窝里,眼睛盯着房梁,鼻间闻嗅着麻被特有的气味,奇异的跟崔府那小厨房隔壁的仓房里的气味有那么一丝类似。
耳边一直回荡着十九爷那句“下一次呢?”
下一次,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穿来后,她每一日睡前都要做心理建设,只为第二日醒来后有力量去迎接新的一日的挑战。